第三人称_矮山【完结】(10)

  寒冷的气温不减尘世的喧嚣,一旁右转车道的司机开着窗大声打电话,鸣笛声和轮胎碾过路面声交汇成晚高峰的节奏。

  车内却极安静,她不言语,对林聿淮如今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讽刺默然接受。

  “你明明从未把我当朋友,却和我做了三年同桌,我想来想去,觉得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你特别讨厌我,坐在我附近只是为了更好地收集素材,准备将来出本书让我身败名裂。”他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怎么会,我虽然挺喜欢写东西,但还没那个才华。”

  和他话里有话地聊天过于耗费心神,江微觉得有些热,伸手摁下车窗,开出一条缝,冷风和嘈杂一起顺着钻了进来。

  仔细一听,惊异地发现一旁的司机口音竟很熟悉,正扯着嗓子骂电话那头的人,辣得呛人。

  异地闻乡音,有一种幽微的欢喜和恍然。

  “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大抵总是如此。

  不过眼见骂得越来越难听,她又把车窗升上去,关拢后听见他说:“其实我们后来去找过你。”

  江微转过头看他,林聿淮继续说:“大学那几年,赵乾宇放假时去过你家,你每次都不在。”

  “我假期都出去玩了。”

  那时候她通常在东江市找家企业实习个把月,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然后用攒下来的实习工资出去旅游,只有过年才会回渝城几天。

  “没想到你一点不恋家。你高中毕业后就从没和老师同学联系过吗?”

  她心里一紧,答:“没有。”

  “一个也没有吗?赵乾宇?老陈?”他顿了顿,“还有白芩芩,都没有吗?”

  他话音刚落,江微就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发出森冷的笑——闹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

  弯弯绕绕这么久,不就是想说出那个名字吗?

  难为他费尽心思循循善诱,不就是想问最后一个人吗?

  可惜枉费了这一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表演,其实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问起白芩芩,她也会坦然回答,何必在这里旁敲侧击。

  “一个也没有,我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她想了一想,又说:“如果你想知道哪位老同学的近况的话,问我实在白费功夫。你要找谁不妨就直接联系人家,或者问赵乾宇,反正他谁都认识,找我确实是找错了人。”

  “你误会了,只是随便问问。”他淡声道。

  江微不信他是随便问问,她几乎肯定,他是有意提起来的。

  她的脑海中一瞬间冒出许多种可能,直觉告诉她,最说得通的一种恐怕是他还对她念念不忘,却辗转丢失了她的联系方式,只能从老同学这里曲线救国。

  在其他方面,林聿淮的聪明远甚于她。唯独在这种事上,他瞒不过她的眼睛。

  长久以来,江微给自己的定位都是一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的人。例如她其实一直对蒋志梦的严厉管教颇多怨言,却从不明着和母亲顽抗,但是会用扯下来的书皮裹着看小说和杂志,一派刻苦学习的样子。

  她还把蒋志梦给她买早餐的钱省下来,在报刊亭定了一年英文版的电影评论杂志。那一回出卷老师从《肖申克的救赎》里摘了原文当阅读理解,她直接跳过文章看题目填的答案,得了满分。

  相较之下,林聿淮就是一个从来不耍小聪明的人,因为他足够聪明,聪明到根本不需要,也不屑于使用这些小伎俩。

  高一的某段时间,他学有余力,常常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就把作业写完,到了晚自习便出去打篮球。有时数学晚自习的第一节 课老师会讲题,等到第二节课,他抱着篮球一身汗水地走进来,盯着黑板上遗留的粉笔字几分钟,然后问她是不是讲的某张卷子的某道题,往往猜得很准。

  这样聪明的人,比常人更容易顾不上一些小细节,江微很能理解。当提到白芩芩的名字时,他的尾音上扬,跟同她说话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

  就像巴赫平均律里突然插进一段激昂的贝多芬奏鸣曲,恐怕只有他自己意识不到。

  还以为伪装得很好。

  一路安静到了辅导机构,林子懿已经等候多时。江微走进教室,转身带上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林聿淮的右手抵在门边:“可以旁听吗?”

  没有家长花钱不让旁听的规矩。事实上,机构里不少课程都有家长坐在后排,有的还会做笔记,比孩子认真得多。

  闲暇时曾偶尔听机构老师在办公室聊天,有一则笑谈,说一同学亲爹是科研大牛,亲妈是上市公司高管,两尊平时要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人物,为了孩子每周拨冗莅临机构旁听,三个人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结果临到高考,仍然分不清正弦函数和余弦函数。

  江微第一次碰上这事。虽说深究起来,花钱送林子懿来的也并不是他,但既然是学生的长辈,勉强也可算作家长。

  她只有答应:“当然可以。”

  她让林子懿把默写本和上次布置的卷子拿出来,先默写学过的单词和短文,再用半节课讲解留的作业,最后教新的内容。

  上了半个多学期的课,她知道他很聪明,太聪明了,聪明的孩子,往往因为接收新知识太轻巧,剩下的注意力都分配来说闲话,滔滔不绝。

  不过当年林聿淮倒没这个毛病。

  也许是因为现下他小叔就在教室里,这高中生今天倒是嘴上安了门,安静得不像话。

  教室是为小班教学准备的,只有两排桌椅,林聿淮坐在她斜后方。空调暖风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满,没人说闲话,一下子又空落落的,她的讲课声在四壁间回荡。

  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江微总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后游移。

  她不自觉地僵直着背,恍然间觉得此情此景一如当年和林聿淮在借阅室,他答应了帮她过会考,给她讲物化生知识点,偶尔见她走神,便用笔头敲她的笔记本:“你听懂了吗?”

  第8章 倾盖如故与白头如新

  渝城进入五月,雨水稀零,暑热渐盛,日头一日胜过一日。

  对高二的学生而言,意味着毕业会考近在眉睫。

  考试难度很低,但自主招生需要提交会考成绩单,有心走这条终南捷径的同学都追求全A。根据语文年级组的观察,最近几周理科班的作文中,被引用被频率最高的分别是“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以及“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文理两个实验班的体育课安排在同一节上,原先是方便了林聿淮喊人打篮球,现在则是方便了两班互通有无,一到体育课便有同学三三两两聚在操场上,给对方讲知识点。

  江微原本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自招不抱任何希望,对成绩也没那么多要求。不过焦虑的产生往往一半取决于自身的实力,另一半则取决于他人的努力。别人越努力,她越焦虑。

  她不能免俗地紧张了。

  这一周的体育课前,江微收拾出几本物理选修课本,望着封面叹了口气。

  从前在理科班称得上熟识的朋友都有了新朋友,她不擅长经营关系,也不像林聿淮这样永远是热议话题。

  对许多人来说,她是一张好用且胶力不强的便利贴,不再需要时便可以轻松地揭下来。

  旁边的林聿淮照常从桌底掏出了一颗篮球。

  江微看了看他,不禁妒忌起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从容。

  她站起来给林聿淮让开出去的路,一边问他:“你知不知道隔壁班还有没有需要复习政史地的同学啊?或许我可以帮忙。”

  林聿淮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的书,说:“你想复习物化生?”

  她点点头。

  “不用找别人,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给你讲。”

  江微有点迟疑,“真的可以吗?”

  其实她的本意只是怕耽误他的时间,看他的表情,显然理解错了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篮球,“会考都是一些基础题,我没问题,你要是不信就先试听一节课。”

  说完从桌上抄起一支笔揣进兜里,“走了。”

  江微随林聿淮走出教室,一路上不时碰见熟人同他打招呼,让他这节课还是老地方见。他一一谢绝,表示今天有别的事情。

  她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字不落地听见,脸上有点烧得慌。

  走出教学楼,人少了许多,外头白日灼烈,江微拿书挡着脸,两步并上去,问他:“不去操场吗?”

  “外面太热了,带你去个地方。”

  林聿淮带江微到了科技楼,走上最高层的尽头,墙上的牌子写着“借阅室”。他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竟然直接开了。

  他走进去轻车熟路地打开角落的一盏吊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坐在这吧,光线好。”

  江微过去把书放下,依旧坐在他的左手旁。

  “你怎么知道这儿能进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暗恋文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