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楠觉得好笑，她曾经发誓不会和无趣的美国人结婚，结果还是接受了一个美国男人走进自己的生活。
李屏南挂断电话时，辛楠正巧打开了黑胶牛小排的塑料盒子。
“没有放洋葱啊……”她喃喃。
李屏南有些奇怪地看她：“你不是不喜欢洋葱吗？”
“嗯，我是不喜欢吃。”她笑了笑。
但她喜欢黑椒牛小排里有洋葱的味道，所以每次都要店家照常放配菜，自己再用筷子挑出来。但她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好意，还是没把这个刁钻的挑食方式讲出来。
两个人同在一张桌子上，她吃着味道不那么完美的牛小排，忍不住出声问；“我上周有看见《如果·爱》在三藩的一个独立电影院有重映，是一个你有时间吗？”
他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抱歉nana，最近大选初选刚结束，马上就是民主党大会，我很忙。”
得到这个答案的辛楠没有想象中那么失望。自从决心从政以来，他几乎很少有时间再陪她约会，生命中头等大事为事业，辛楠很理解。
或许是看出辛楠的心情不大好，李屏南在她收拾餐桌时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因为电影的事情不开心了？”
“不是。”辛楠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今天心理医生怎么说？”
“我和她说了你跟我求婚的事情……她说恭喜。”
李屏南笑了一声，像是很满意：“我希望你开心一些。”
辛楠躲开了他的眼神。
她明白李屏南已经在这段感情里做了很大让步。
他是个很唯我独尊的人，却愿意为了陪她去逼仄老旧的独立电影院看不感兴趣的题材，会为了迁就她吃川菜……
以前的李屏南私生活混乱，她在意他以前的床伴，两个人曾经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一架分手，但后来他还是会在她一个人在美国生病时陪在她身边，高高在上几十年的人低头求着她复合。
辛楠曾经发过誓不会吃回头草，结果还是有一瞬间心软，只是她已经开始对感情疲惫，人一旦付出真心就只会受伤。
那场病后，她提出和李屏南进行一种open relationship。
虽然这开放式关系有些形同虚设，她没兴趣和陌生人乱搞，也知道李屏南为了事业没时间找床伴。
他们曾经身体很合拍，虽然吵架后复合辛楠很抵触和他上床，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过着柏拉图关系。
所以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难道在性缘关系上她也要当那个别扭地从牛小排里挑洋葱的人吗？
“Fred，你为什么要和我求婚呢。”她叹一口气，转身问。
李屏南的手撑在餐桌上，几乎是把她困在怀里。
“其实你当初提开放式关系继续相处的时候，我很开心。”他说，“但有些念头闪过的一瞬间我就开始害怕。我接受不了你和别人接吻、上床……”
“我以前也接受不了。”她讥讽地笑，“是你教会我的。很好的一课。”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会尽力去做一个好丈夫。我不会让你再难过。”
辛楠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不要跟我说这种话。我不喜欢做不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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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楠感觉自己被求婚后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今年四月复活节她和李屏南去了波多黎各短游，回来以后又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前几天刷到社交平台，一个女生说自己坚持了四年的异国恋，以男方出轨后单方面分手告终，评论区都告诉她——不要太相信爱情，人生没什么留得住。
旧金山之前举办了一场侯孝贤的电影马拉松特别展映，她一个人去看了通宵，早上回家想起侯孝贤已经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忽然感到无法难以遏制的悲伤。
人生到头来走一遭好像指缝里的沙子，什么都留不住，财富、权力、美貌、爱情，甚至是智慧……所以吃尽苦厄又是为了什么。
辛楠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年纪渐长，不仅仅是开始感到虚无和悲观，更也是她无法克制去想过去的事情。
心理医生有一点可爱的一厢情愿，总是认为辛楠糟糕的心理状态和她过去的情伤有很大联系，哪怕辛楠很认真地说，自己可能只是单纯不喜欢上班，也不喜欢美国。
“不是的不是的，亲爱的，你可能只是不愿意承认。”医生说，“不然为什么你到现在都还是不愿意去夏威夷？因为你觉得夏威夷是你和你前任之间已经崩坏掉的承诺。”
这下辛楠是真的只能苦笑了。
时间能把感情冲得很淡，至少现在她想起当年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那么激烈的情绪了。
她记得刚到美国的第一个感恩节，魏寅飞到美国和她在佛罗里达度假，那时候两个人还在聊去纽约过圣诞，辛楠问他，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魏寅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要一颗你愿意为我流泪的心。”
辛楠被他突如其来的文青调子给吓到了，随后笑他老了开始装深沉，被魏寅用嘴唇给堵了回去。
但一语成谶，那个冬天，魏寅真的让辛楠掉了很多眼泪。
辛楠一直尝试向自己的心理医生解释“断崖式分手”，但用英文似乎永远差了些意思。
一个轻飘飘的a sudden breakup，怎么能描述出山洪坍陷的感觉？果然，她还是用恋词癖的方式恋旧，恋从学会呼吸开始就懂得聆听的母语。
“那个冬天，我一个人提前从加州到了纽约，这是我第一次在美国过圣诞，因为《小鬼当家》对纽约的圣诞节有滤镜。我还记得《缘分天注定》里的男女主在中央公园沃尔曼冰场认识的——呃，不好意思我跑偏了。”
心理医生很有耐心：“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讲。”
“那时候我突然联系不上他了，他的助理也联系不上。我甚至打电话到他的公司，我找遍了和他有关联的人，结果找不到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很诡异，一个通讯这么发达的社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辛楠平静地说。
她在纽约等了他好几天，担心他遭遇不测而不安，终于，在几天后的大雪天气里，她等到了他的电话，也等到了他的一句“分手”，甚至没有任何原因。
“我不能记得很清楚。那点回忆让我痛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想要忘掉，但没想到现在真的想不起更多细节里。”辛楠苦笑。
“或许，你知道他提分手的原因吗？”
“我知道他有他的苦衷。”
辛楠叹了一口气，如果这是电影，她真应该叼一根烟装装忧郁。
想到面前的医生是美国人，还是决定隐瞒自己在新闻上看见盛远被美国制裁的消息。
“这份苦衷不足够你原谅。”医生说。
“不想原谅，凭什么原谅。客观说，他对的确不起我。”辛楠嗤之以鼻，“明明有很好的解决方式，他选择了最差劲的那一个。”
“我们谈论的不是原谅他。亲爱的，你要放过你自己。”
“我已经放过了。我现在乐意自己走向新的生活，但也不想逃避伤痛。我想我会直面。”
她尊重他的牺牲和大义，也懂得他的确是在保护她不希望她受到牵连。可是谁来体谅她的痛苦？就因为他的动机色彩在道德上无法被审判，就要她把自己受到的委屈都打碎了往心里咽吗？凭什么呢？
“亲爱的，我很抱歉。”
辛楠意识到自己或许的确有些应激，深吸一口气，靠回到椅背上。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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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如果·爱》是辛楠一个人去看的。
明年是这部片子上映20周年，不少华人来重温，几乎是座无缺席。辛楠赶到影院时迟到，在漆黑狭窄的影厅里随意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短不过一瞬，长不过永远
悲欢离合戏一场，什么天上人间
这个爱情故事，忘了爱情故事
留住爱情故事，一切是过眼云烟
或许是这段时间总加班，辛楠看得有点生了困意，意识朦胧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或许很多年后她依旧会记得自己本科毕业的那个夏天，魏寅带她到台北看海。
淡水金色水岸和辛楠梦里的建设有很大不同，她也没有赤脚站在沙滩上大叫，她只是平和地接受自己渐长的岁月。
他们在海岸边聊了很多。
他在美国自杀的外婆，台北早逝的母亲，以及年纪稍小时因为陆配身份总被敌视的经历。
财富和苦难没有把他变成一个喜欢玩翡翠和文玩的装货，他把自己剖开，不是往日那种凉薄的漫不经心，是一种罕见的真诚。
辛楠感觉自己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愚蠢的爱人，至少魏寅不再用那年长男人的姿态自以为是地为她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