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上战场的,最是烦文人那套优柔寡断,有那点时间,都不知道能杀多少人了,分什么敌我,不是自己的人,就是敌人。
谢斥收起笑容,略带严肃道:“李副将。”
李副将轻叹了一声,下马冲着谢斥的方向道:“那便听殿下的。”
谢斥轻笑着下马,与曹池对上视线,相互轻点头笑了笑,随即谢斥勒住马绳下马,朝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转身望着身侧的李副将:“此番本王是偷跑出来见见世面的,李副将便别再殿下殿下的喊了。”
李副将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笑起来,他这一大老粗,哪能注意到那些事,这般细想起来,确实有这必要,听说前段日子圣上罚了六皇子禁闭,应当是犯了什么错被圣上知道了。
不过父子之间也不存在什么隔夜仇,这也是他应下这桩事的原因。
眼下朝廷分成两派,一派是太子党,而另一派则站在谢斥身后。听有人说太子无心朝政,而背后都是皇后的筹谋,他听完十分不屑,一个扶不起的太子留着有什么用,这太子日后登基,也多半就是皇后的傀儡,一个女人执政,他是真瞧不上眼。
所以,他看似站在中间,实则默默倾斜到了六皇子身上。
那帮整天舞文弄墨的人分析了很多,说什么圣上因为对淑妃和五皇子有愧,所以对同是淑妃孩子的六皇子十分偏爱,几乎将对五皇子和淑妃的愧意全部化作了对六皇子的偏爱,宫中的人不难看出,圣上在六皇子身上倾注的爱比太子多得多,所以江山未定,六皇子仍有成为太子的可能。
他没那帮人想的那么多,他就是觉得不能让一个傀儡皇帝上位,这天下不能让女人涉政。
李副将犯愁:“那我该如何称呼殿...”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
谢斥笑了笑,双手抱拳:“喊我小谢便好,李副将,今日我是你的谋士。”
李副将慌忙扶住他的胳膊:“受不起,殿...”
他哑然,这习惯还真没办法改掉。
谢斥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李副将军,军务要紧,就别在这些俗套迂腐的规矩里绕来绕去了,你我之间何须在意那么多虚礼,当初我外祖还在的时候,你不是常来带着我玩吗?”
李副将闻言,朝着天爽快的哈哈大笑,拍了拍谢斥的肩膀:“没想到这么远的事你还记得,行那便依你。”
他在军营久了,对那些朝廷的规矩挠刺耳一般的难受,谢斥这么说倒是正合他意,不由又坚定了几分自己选择。
李副将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小巧的木门和围栏,左右打量。
这方寸之地,如纸棉一般脆弱,踩死他们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也就是因为这方寸之地太小,围栏建的太高,以至于不知山外天高地阔,生出了熊心豹子胆。
李副将看了一眼身边侍卫,侍卫立刻会意,提着铁甲,走到门口,抬手拿起门上的门环,在门板上叩了叩,里面没有半点声音,那侍卫转身朝着李副将摇了摇头。
李副将抬起下颚,声音浑厚也镇定,带着军营之人常有的穿透感:“里头的,听好了,赶紧开门,不然本将便让人将门撞得稀巴烂。”
声音惊起群雀,门内却鸦雀无声。
李副将望着里头高耸的塔台上,虽然无人,却能看到铁架上点燃的篝火,火光明艳,他闭眼歪了歪脖子,嘴角轻扯:“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撞开这门!”
六个铁甲军,分成两排,三人一排抱着木柱,朝着门口蓄势待发。
正待众人往前冲去的时候,门悄然开了。
一个大脸胡塞、穿着圆领宽袍敦厚的胖子,抱着一大碗白面走了出来,嘴里还在嚼吧嚼吧,看见他们也不惊讶,反而是直接指责:“吵什么吵?这个点都吃饭呢,也不看着点时间过来。”
李副将看着他,轻蔑道:“老子从来不挑时间,你死也要挑时间吗?”
身侧人道:“喂,眼睛瞎了吗?看不清我们是谁?”
门口的胖子大口吃了一碗面,抹了一道嘴巴,眯着眼睛不善的看着眼前的两人,明明对面两人和他一样的高,却感觉像是站在高处俯视他一般,真他娘的装。
他对着他们打了个哈欠,懒散道:“当官的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要觊觎我们这座矿山。”
李副将蹙眉:“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胖子摆摆手,十分平常道:“县衙每年都派一队官兵过来,想要分走我们一半的矿山,我说你们这帮人能不能消停消停,上面的还不够你们吃老想从下面讨几粒饭。”
李副将勃然大怒,将长剑抽出,银光一闪:“你这土匪窝子!竟然把本将军与那帮县衙的相提并论!”
一道声音制止他。
“李副将,慢着。”曹池挡在他身前。
李副将猛地收住剑,往后踉跄了两步,唰的一下抬眸,眼神中露出凶光:“曹家的!你疯了吗!”
曹池俯瞰自己的衣衫,有一处凹陷,但没有刺穿。
还好。
方才完全是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曹池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文人还是不比武将,在平复心情上,需要费点力气。
他捂着胸口,勉强稳住心神,望着李副将道:“将军,方才他并未说自己抓了你们的人,还是不要误伤无辜的好。”
李副将指着他,眼神几乎要瞪出来:“可是方才他口出狂言!冒犯了本将军,这难道不该杀吗!”
曹池认真道:“敢问将军,朝廷哪条律令说过冒犯之罪,也要以死罪论处,况且,李副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方才说的是县衙意图侵占他们的私产,这是县衙与他们的纠葛,此事应当细查,而非他们之过。”
李副将眼睛瞪得腥红,指着曹池的指尖近乎被气的颤抖:“你!”
“大人。”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出,谢斥从众人之间走出,走到李副将身边,道,"曹公子说的不无道理,我们还是别误伤无辜的好。"
李副将拂袖放下手,咬牙:“罢了!”
谢斥看着曹池,温和的笑道:“多谢曹公子提醒将军。”
曹池朝他轻点头,知道他现如今是需要隐藏身份,所以也并未戳穿他们的把戏。
正在这时,谢斥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慢对他响起,“不过,没想到曹公子一介商贾竟然会习得这么多律法。”
曹池抬头,朝他轻笑:“闲来无事,随便记了些。”
谢斥笑道:“还是曹公子深谋远虑,难怪现如今买卖做的如此好,不过在下建议,做买卖不能三心二意,还是要忠心一个的好。”
曹池嘴角笑意僵住。
看到曹池的反应,谢斥笑容更深:“说起来,在下先前还遇遇到过曹老爷,他有个特点,就是只会做买卖,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这买卖啊就被他越做越大,一生荣华了。”
曹池嘴角笑意淡下来,望着谢斥轻轻点头,没有作声。
被曹池掩在身后的胖子,眸子轻扫了一眼那个站在将军旁边的人,面目清秀,却不乏贵气。即使是方才对将军自愿做小,还是能看出那个暴戾的将军有些惧他,否则也不会在他开口的时候,瞬间熄火。
看来,这人便就是那位了。
“还在这浪费时间做什么!”李副将实在没了性子,在众士兵面前被驳了面子,眼下正有气头,实在不想听他们在这弯弯绕绕,冲着曹池背后的人道:“你们把抓的朝廷命官藏在哪里了!”
胖子站到曹池旁边,抱着碗显得憨憨的:“我说将爷,什么使臣?你说什么呢?圣上什么时候迁都到这里了,我们这哪来的朝廷命官。”
李副将一脚将人踹倒在地上,面盆子碎了一地。
“懒得同你这山窝子里的蠢货多费口舌,所有人听我号令!给我进去搜!不要放掉任何一个角落!”李副将大喊道。
众士兵得令,飞快冲进去。
“哎!别进啊,都吃着饭呢!”胖子忙站起来拦,但谁也没拦住,他只好遗憾的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满地碎片,又叹了口气,蹲下身一片一片的捡起来。
谢斥跟着人群往里走,路过他的时候,瞥了他一眼,眼神露出几分思索和打量。
下一秒,那道身影被挡住。
曹池蹲在了胖子身边,帮着他拾起地上的碎片。
谢斥收回目光,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胖子看着他白皙的手在捡碎片,忙道:“哎,你就别捡了,文人的手都白嫩,不比我们手糙的。”
曹池摇头,将捡起的碎片递给他:“无碍,举手之劳罢了,大家都是普通百姓,不分高低。”
胖子望着他,静了静,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收了他手上的碎片。
曹池看着他道:“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他们这么闯进去,你不需要禀报?”
胖子爽快地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怕他们作甚,让他们查,查不出还要他们给我们道歉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