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豪的声音顿了顿,渐渐轻了下来:“只可惜,五皇子后来被作为质子去了东夷,生死未卜。”
沈裘看着他方才神往与敬仰的神情,又看他现在神情中的落寞,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多年后萧豪会在朝堂上怒斥谢隐舟。因为对于萧豪一生忠于琴曲的人来说,谢隐舟那双弹琴的手不应该沾上人血,那是一种无法容忍的背叛。
沈裘静了静:“是啊,可惜。”
倘若他没有送去做质子,离开家乡远去东夷,也许是个清风朗月,骄傲不可一世的皇子...她不禁回忆起初见谢隐舟那画面,那时他鲜血淋漓的倒在草丛之间,狼狈到只剩下一口气,命运载雪,他没得选。
萧豪不懂谢隐舟,但是她懂。
可能很多人不懂,人是没有办法在经历痛苦后好好向前看的,倘若没有仇恨吊着,记忆中那滔天的痛苦就足以将人逼上绝路,唯有仇恨大于痛苦,才会在黎明的开始忘记痛苦。
他没得选。
她张开手,细雨从他的手中滚落,一丝凉意让她回忆起方才谢隐舟浑身湿透进府的那时候,他那时候应该很冷吧。
“先生,不必去拿谱子了,我今日乏了,先回家了!”话落,她快步跑开。
萧豪错愕道:“哎?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一直怪怪的...”
第33章
◎对我说什么都没关系◎
沈裘本来走得很快,但越靠近家门,她便走得越慢,连眉头都忍不住皱紧。
今天发生的很多事,她都没有细想,如今空下来了,在这段空荡的路上,伴随着雨声,记忆翻腾在眼前。
她今天无缘无故同谢隐舟发的那通火,需要同他道歉吗?
其实那也不算发火吧,毕竟她并没有对谢隐舟破口大骂。
再者而言,下人本来就要看主子态度,主子因为对他态度差了些就去道歉,是不是太卑微、太古怪了一些。
谢隐舟会起疑吧?
毕竟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她知晓了他身份。
沈裘凝神想着,她蹙眉看向屋顶那支箭头时,其实已经抱着与谢隐舟摊牌的想法,大着胆子想要用自己的关系换取萧豪的性命。
毕竟她当时真的很生气。
事后她也镇定下来了,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带着娘亲赶紧走,不要同他撞上,只是没想到他提前回来了。
依照他方才的反应,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又或许那支箭的主人并非是谢隐舟?是她又一次误会他了。
回忆起萧豪说的话,很难将清风朗月的五皇子与后来弑父杀弟的谢隐舟扯上关系。
也许,他本性并不坏。
想着想着,她脚步陡然一停,抬头看向眼前的木门,有些诧异于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东院。
之前她也想过让谢隐舟住后院的空房,只是那间屋子又小又破,还没有东院的下人房好,就作罢了,反正现如今他在府中的地位与当初不一样了,也没什么人敢得罪他。
沈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望着眼前的门,眼神坚定起来。
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下人和主子的区分,她就是她,没必要去扮演一个主子,原先怎么与人相处就怎么相处,做错了事,就要道歉。
沈裘鼓起勇气,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周遭的雨声渐渐轻了下来,屋檐上坠落的雨落在池塘,溅起涟漪。
门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裘蹙眉,抬手又敲了敲门,只是回应她的仍旧是一片寂静。
她想着,也许是他不在?可是他不在这里又在哪呢?
沈裘不方便直接推门进去,毕竟这间下人房里装的都是男子,若是茫然进去恐怕对她名声有毁。
她垂下手,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伸手探了探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雨停的真快啊。
她抬手收伞,转身准备离开。
“二姑娘?”一个杂役擦着汗走过来,笑嘻嘻问,“二姑娘怎么走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交待?”
沈裘记得这个人,长得敦厚老实,脸上有些风霜感,上辈子她刚入府的时候,也只有他会认真听她说话。不过这也只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人多的时候他依然会和其他人一样板着脸,也许是怕被排斥吧。
她想了想,其实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对他并没有什么情绪。
沈裘放缓语气,问:“阿舟在吗??”
那杂役挠了挠头:“二姑娘找阿舟啊,他现在不住在这。”
沈裘下意识惊讶的问:“他不住这?”
杂役点头:“是啊,姑娘要找他的话,得去柴房。”
沈裘蹙眉:“何时有人安排他睡柴房了。”
杂役看到沈裘变了脸色,显然也意识到话里的问题了,慌忙摆手解释道:“二姑娘不要误会,不是大家让他去睡柴房的,是他主动提提出来的。”
他见沈裘脸色没有好转,以为沈裘没有相信他的话,叹了口气半分无奈的解释道:“他啊不知从哪里捡了一只野猫,晚上这野猫总是在屋外叫,兄弟几个白天都累了一天晚上都需要休息,忍了几天实在受不了了便同他说了一嘴,当然大家真的只是提了一嘴而已,谁料他心思如此敏感,说带着猫去柴房住…”
沈裘听完,静静地走在长廊之中,眼神望着这条漫长的长廊,眸色渐深。
把猫给他带的这段时间,她鲜少去看,想着让它们好好培养一下感情,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给他带来了麻烦,这倒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谢隐舟的秉性,没直接杀了他们已经是他大发善心了。
不过谢隐舟主动提出搬出去这件事…也许并非全然为了猫,想来也与他这两日的行动有关,在清净的地方好办他自己的事。
沈裘这么想着,步子已经迈到了柴房的门口,柴房的门老旧,又因为经常被杂役用很大力气开关门,所以早就已经坏了,轻轻一推便能开。
沈裘伫立在门口,思考了一下,抬手用极轻的力道在门上叩了叩,门板微微往里开了条缝隙,沈裘怔了怔,好像还是没控制好力度。
她没有将视线望进去,只是安静的等待,片刻后仍旧没有声响传出来。
也许谢隐舟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沈裘转身准备离开,她本来就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耗着,赶紧收拾东西带娘离开才是今天的正事。
她刚外走了两步,木门突然吱呀吱呀响了两声,她脚步顿住,转身回看,橘猫肥嘟嘟的身影从狭窄的门缝中挤了出来。
沈裘看着它胖了不少,原先瘦削的身影现在倒是肥了不少,连同走路的步子都带了些傲娇,难道是谁养的像谁?沈裘忍不住勾唇,看来谢隐舟没有亏待它,那她就能放心离开了。
她没再停留,抬腿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几声低哑又虚弱的咳嗽声,有气无力病若游丝。
沈裘又看向那道门口,她应该没听错,那是谢隐舟的声音。
愣在那的那几秒,橘猫已经迈着步子走了过来,用它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腿。
沈裘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了门口,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听到没什么声响才伸手推门。
柴房很小,屋外的光斜斜的照进去,她一眼就看到了谢隐舟,他蜷缩在枯草堆上,阴影包裹住整个身体,脸色莫名的苍白。
阴雨天的柴房,没有油灯显得十分暗,屋顶处处漏风,不时还落下几滴雨,将地上的枯草堆一点一点浸湿。
沈裘走近,在他身边轻轻蹲下。
谢隐舟穿的还是她离开时见到的那身衣服,只是这身衣服此刻也被雨水淋湿了,原先的浅色被浸成了深色。
橘猫是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身子在沈裘膝盖上蹭了蹭后,又凑过去蹭了蹭昏睡的谢隐舟。
谢隐舟在这一刻眉头微蹙,额上的细汗沿着鬓角滑落下来。
沈裘伸手想摸他额头,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他们的视线就在这半明半暗与尘埃飞舞的寂静之中,牢牢的、死死的纠缠在了一起。
他的手很烫,烫的惊人。
沈裘感受到他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退去,扶着胸口轻咳了一声,有气无力的撑起上半身,扯起唇角笑了笑:“姑娘忙完了?”
沈裘看着他,一时分不清他现在这模样有几分真假。
她收回手,起身退后了一步:“嗯,不必起身行礼了。”
谢隐舟听完后,本欲起身动作停住,点点头靠在黑乎乎的墙上,向她问道:“姑娘怎么来了?”
沈裘想着马上就要与他没什么纠葛了,没再对他故作谄媚,神色自然地笑道:“马上要出远门,想着怎么也该同你说声再见才是。”她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我方才出去急了些,一时没注意好对你发了些脾气,还望你别见怪。”
一声低笑传了出来。
沈裘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