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裘蹙眉不解。
桃叶站到她身侧,饶有示意的望向窗外。
沈裘透过敞开的木窗望出去,看到一个车夫的背影,欠腰再卸车上的酒坛,身上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细看甚至还染出几丝血红来。
等到那人转身,她才发现那人竟是阿舟。
她差点就急的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人,又强忍着坐下。倘若此人真是当年五皇子,沈戈端这么待他,岂不是要被诛九族,到时候还得连累她。
沈戈端自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到门口的推车,笑着道:“诸位,酒来了,方才抱怨说酒不够的,这回得给你们喝尽兴了!”沈戈端冲旁边的小厮道,“让他送进来吧。”
门外的谢隐舟点头,搬着酒走过来。阳光下,他那崭新的衣衫都湿透了,酒坛下的身躯,沉重的喘着粗气。汗水划过他惨白的嘴巴,落在酒坛上。
“慢着。”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声音。
所有人转头望过去,一道声音从角落站起来。
“各位有所不知。”沈裘莞尔一笑,“,醉仙楼的的酒神奇之处就在于摇酒这一项,摇的越厉害,酒就越烈,反之,则会越清淡。每位大人对酒的要求都不同,要想品一品这醉仙楼的酒,又想贴合自己的口味,这段路还是要自己搬的好。”
让一群朝廷官员自己去搬酒,这话说的冒犯,连沈戈端都吓出了冷汗,今日这还有郡王呢,难道要让郡王亲自搬酒?
“裘儿!你别胡闹!”沈戈端急匆匆道。
谢隐舟望着里面的那道身影,停下动作。
沈戈端正要指责。
突然一道声音爽朗的笑起来:“还有如此神奇的酒,我要喝烈点儿的,杂人若是把我酒晃淡了,岂不是白费了这好酒,本王必须亲自拿。”郡王笑盈盈的往外走,突然在跨出门外的时候停住,往外看,“诸位还不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跟在郡王后面一同去拿酒。
“喂,把你手里那坛给我就行。”郡王指着谢隐舟手里的酒坛,待接过酒坛,他边晃酒坛边往里走,“本王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神奇。”突然,他脚步一顿,往后朝着车轱辘旁的小厮眯眼看了一眼,随即他蹙眉摇了摇头,接着往前走。
待他转身后,谢隐舟的目光慢慢转向他的背影,晦暗幽深又深不见底。突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朝那方向望过去。
透过半开的窗户,沈裘那张明媚的脸朝他莞尔一笑,笑的干净。
酒过三巡,不少人对这酒的味道称奇。
有人不信邪,交换了自己的酒,发现果真不同。
听着耳边的声音,沈裘遥望远处的酒坛子,手握着瓷杯晃了晃,茶水清淡的味道溢出,沈裘只抿了一口就放下。
有了酒的衬托,这茶的味道终究是平淡了一些。
沈亦安紧紧握着瓷杯,眼神死死的盯着沈裘,端起桌上的茶往嘴里倒了一口,重重放下。
凭什么!
方才弹琴的人分明就是她!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沈裘夺走了?沈裘做了什么?分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就凭她那张脸吗!
当恨意冲破视线时,一个念头如遇雨后春芽疯狂生长起来。
沈亦安起身道,走到住桌边,凑到沈戈端身边道,“爹,我突然想起来忘记吩咐后厨准备娘的饭了,现在娘定然饿了,我去让后厨准备一份再回来。”
沈戈端没喝多少,所以尚还清醒,点头道:“去吧。”
沈亦安勾唇,转身离开。
长廊里。
沈亦安说完自己的要求后,紧张的握住老嬷嬷的手:“嬷嬷。”
嬷嬷的手盖在沈亦安上面,心疼的揉了揉,安慰道:“放心,此事交给我。”
待长廊人影消失,一道身影从立柱后走出来,手中的信鸽咕咕的叫了两声。
还好方才没叫出声了,否则。
就要换一只信鸽了。
第13章
◎你往后跟着我吧◎
谢隐舟轻靠在墙上,攥在信鸽腿上的手慢慢松开,白色的翅膀扑闪,融入蓝天。
他转身走入长廊,转角处空空荡荡的地面上,斜照着一道阴影。
转身之际,对上沈裘明媚的目光,洁白又干净的对他笑起来:“怎么穿的还是那身旧衣服。”
这话随着风绕着圈,酥酥麻麻。
谢隐舟应声:“今天要搬东西,穿姑娘送的,怕弄脏。”
沈裘往前一步,凑过去笑道:“脏了才好换新的呀,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衣服弄脏了,我都给你买新的。”
那双眸子即使没有光照,也是亮晶晶的,瞳孔中映出的是清晰的他。
谢隐舟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粗麻绳勒过衣衫勒出了一道道灰色痕迹,沈裘心疼的揪着他的衣服,仰头道:“疼不疼啊。”
谢隐舟往后退了一步,问:“姑娘怎么在这?”
“吃多了,出来走走,没想到能在这看到你。”沈裘又上前一步,仰头真诚的问,“你还没回答我呢,疼不疼。”
“不疼。”谢隐舟道。
“那便好。”沈裘莞尔一笑,认真道:“你往后跟着我吧,我院子里还差人。”她伸出三根手指,大拇指扣住,“我保证,比我爹对你好很多。”
谢隐舟俯视那双眸子。
这是再问他的意见?
主子问下人意见么?
倒是有些意思。
沈裘追问道:“可好?”
谢隐舟静默片刻,轻轻点头。
沈裘松了口气,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我一会儿就去同爹说,将你要过来。走吧,先带你上药。”
谢隐舟跟着那道步子慢慢走,长廊上只有他们轻轻的脚步声,步调出奇的一致,他低眸看向拽着衣袖的那只手,还包着白色的麻布。
...
前院的大树下,沈裘从袖里拿出一个黄色刻着花纹的圆形瓷罐。
沈裘打开盖子,一股清淡的药香味散开来,她道:“这是陪了我很久的药滋,很好用,你试试。”
谢隐舟盯着那瓷罐,没有直接伸手去拿。沈裘自顾自同指尖抹了抹,朝他凑过来。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及谢隐舟手上的伤时,一双大手紧紧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裘不解的抬眸。
周遭像是停摆,风声静了下来,阳光被乌云遮住,仿佛世上只剩他们两人一般。
沈裘透过那双防备的目光,隐约感受即将转变的敌意。如同世上另一个她,无法相信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谢隐舟往后退了一步,放开手道,“不敢劳烦姑娘,我自己来便好。”
沈裘莞尔一笑,盖好盖子递过去。
谢隐舟将瓷罐放进袖子,再抬头时,沈裘已经走到了秋千的旁边。
沈裘手摸着树根粗糙的边沿,顺着边沿一直走一直转,转的累了走到秋千坐下,光影将她的笑照的很明媚,仿若不似凡物。
沈裘睨着脚下的光影,冲他道:“你要过来坐秋千吗?”
谢隐舟抬步绕到秋千后:“我帮姑娘推。”
沈裘用指尖戳住他的衣衫,将他一点一点推远,狡黠地笑道:“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也可以玩秋千。”
谢隐舟摇头。
沈裘双手拽住旁边两根绳子,得意道:“我会。”她将放在地上的脚一步步往后挪,等到秋千拉到最末无法再拉,触在地上的双脚抬起,秋千自己便荡了起来。
阳光洒在她倾城的脸上,浑身发着光亮,风勾过她的发丝,扬起她两边的乌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在风中尤为明媚。
谢隐舟站在原地,仰头静静地看着。
他所见的世家闺秀,皆是滋养在温室中,长大后或性格开朗,或端庄温婉。
而沈家这位二姑娘与她们皆不同,那双眼睛和他很像,算计、筹谋,那都不是真正的她。
他闭眼,倾听秋千擦过风的声音。
此刻,才是真正的她。
不知秋千摇了几轮,幅度由大变小,总算慢慢停了下来,沈裘伸出脚够地面,布鞋踩到地面便打算下来,未料到身后秋千还在晃,往后退开,她一时没调整过来,往后载下去。就在马上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时,一双手揽在她腰间,将其揽了回去。
沈裘温热的呼吸吐在他胸口,心脏跳的快,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谢隐舟自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姑娘小心些。”
沈裘笑道:“这不还有你吗?”
谢隐舟看着她,没说话。
沈裘上前一步,眼巴巴地看他:“学会了吗?你要不要玩?很好玩。”
谢隐舟往后退了一步:“不了。”
沈裘笑了笑没再追究,转身看向秋千,思绪飘远。
这个秋千是陆氏与沈戈端为阿姐打的,她白天不敢来玩,只敢晚上偷偷过来玩上一会儿,那时候没人帮她推,但好在一个人也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