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干脆回握,以此回应他的不安。
玄淮怔然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清晨时他们还在妖界,到此刻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这半个多月来的安稳历历在目,却即将烟消云散。
“解开吧。”他的声音染上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的对,这都是你经历过的事。”
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会陪着她。
季寻月不知他心中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对她来说,终于能看清那些模糊的过往,其实不算坏事。
她笑着点点头,再次聚起灵力,按下心中的焦躁不安,亲手破除她隐瞒了四千年的秘密。
可从看见回忆的第一幕起,她的笑容便从脸上消失了。
她皱紧了眉,死死抓住玄淮的手腕,语气变得十分痛苦:“原来你一直知道是我杀了阿茵。”
面对她的质问,玄淮无言以对。
季寻月睁开眼,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初是你舍命救了我?”
第73章 预言(三)
◎不要抗拒命运,但你能改变它◎
季寻月端着药站在晴霁宫外,夕阳的余辉洒在汤碗里,粼粼的水纹亦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抬起头,见门口的守卫担忧地看着她,于是尝试绽出一个微弱的笑,而后定了定神,稳步走了进去。
挥退宫内的侍女,季寻月走至内室的一张床榻前,将药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她注视了一会床榻上沉睡的女子,才轻声唤她。
“母亲,药熬好了。”
女子姿容清秀,面色却极为苍白,她缓缓睁开眼,失焦地盯着帐顶,而后才回过神般看向季寻月。
季寻月小心翼翼地扶岑洛坐起身,刚要转身拿起药碗,就听岑洛开口。
“先不喝,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季寻月执拗地摇头:“不管要跟我说什么,你都得先喝药。”
岑洛牵起毫无血色的唇笑了笑:“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我了。”
季寻月微怔,下意识道:“像母亲才好。”
话音刚落,她自觉失言,连忙躲着岑洛的目光,侧身去端药碗。
再望向岑洛时,她已经微垂下眼睛,喝着碗中的药,看不出她此刻的情绪。
片刻后,岑洛道:“好了,现在可以听我说了?”
季寻月接过空碗放在一旁,这才放心,笑问:“母亲想说什么?”
岑洛没有紧接着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她,她的目光温暖柔和,却看得季寻月心头发紧。
岑洛问:“你和时渊最近如何?”
季寻月想不出回复,只道:“挺好的。”
“那就好。”岑洛沉默了一会,轻叹一声,道,“寻月,你是知道的,我的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母亲——”
“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必再说些安慰的话了。”
季寻月咬着唇,忍住心中的痛苦,轻轻点了点头。
岑洛伸手覆住她攥紧的拳:“陪我出去走走吧。”
像是知道她会拒绝,岑洛又补充了一句:“就当是满足我的心愿。”
两人出了晴霁宫,岑洛似乎早已想好目的地,步伐虽缓,但方向十分明确。
季寻月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宫殿,心情却越来越沉。
终于,在离那处宫殿还有数米远时,她停下脚步,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想来这里?”
岑洛微仰着头,视线一一掠过宫殿周围的景色:“我想跟你说的事,与季尧有关。”
虽然已经几百年不曾听人提起季尧的名字,可实际上,每次去看望岑洛时,季寻月都会在心里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剜上几刀。
看到岑洛眼中流露出的情感与仇恨毫无关联,而是类似于一种怀念时,她忽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悲苦,连语气都夹杂了些质问。
“如果母亲想追忆和他的过往,那我的回答是,我不想听。”
岑洛摇了摇头,看向她的视线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无意与你说这些,先陪我进去吧。”
季寻月总算卸下浑身的防备,默不作声地跟在岑洛后面进了庭院。
里面的一花一树她都曾极为熟悉,而今她一处也不想看,只是盯着岑洛的背影。
岑洛却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拉着她在池畔的亭中坐下。
在晚霞的映照下,岑洛脸上总算多了几分血色,少了几分病气。
初春时节,萧瑟与新生并存,院中既有枯枝,也有嫩芽。
岑洛静静看着院中之景,似乎也在揣摩说辞,过了一会才道:“寻月,在我告诉你这些事前,我得跟你说一声抱歉。”
季寻月茫然重复:“抱歉?”
岑洛没有解释:“还有,你要记住,过去的事已经是过去,我希望你不要被过去困住。”
季寻月蹙着眉,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为什么要和我说——”
“季尧他没有死。”
岑洛与她同时开口。
季寻月一阵恍惚,等她反应过来,顿时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岑洛。
她心如擂鼓,呼吸已经乱了节奏:“他没有死?!”
她又想起确认季尧死讯的那天,陡然提高声音:“是你跟我说他死了,你骗了我,你骗了所有人!”
此时此刻,她竟不知该用何种情绪面对岑洛。
明明她也被季尧背叛,为什么她看上去一点也不恨他?
看着母亲瘦削的面颊,季寻月不忍再说重话,又放低声音:“……为什么?
岑洛道:“其实季尧和玉千婵一样,都有灵视之力。”
季寻月愣在原地,一时间,她没有为这些隐秘的消息感到惊讶或愤怒,而是陷入一种惶然。
她意识到,岑洛自知不久于人世,打算今天将一切都告诉她。
早在一个月前,岑洛的病情就在不断恶化,她每天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这六百年来,季寻月一直处在担忧母亲身体的焦虑中,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却不敢面对,只想逃避。
可此刻,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即将与至亲分离的痛苦压过一切情绪,熟悉的头疼如潮水般袭来。
季寻月捂着头,浑身颤抖,腿一软,向前栽去。
幸好及时用手撑住桌面,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岑洛扶着她坐回位上,轻柔地捧着她的脸,抹去她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而她用眼神哀求岑洛,希望她止住话题。
岑洛悲怜地望着她:“寻月,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头疼吗?因为季尧把他的灵视之力分给了你,可你承受不了这份力量。”
“我知道,你不记得你魂魄离体去凡界游历的事情,我也禁止知情人再提此事。当年是季尧告诉你,以魂魄铸凡身,你就能像个凡人一样去体验凡界的生活,你觉得新奇,便如他所言照做了。”
季寻月摇了摇头,本能抗拒这些她毫无印象的过去,嗓子却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是因为疼痛流泪,还是为这些骤然而至的真相。
“你在凡界遇到了淮凛,可你也忘记了他。”岑洛叹道,“战争爆发后,我便派人去接回你,却没想到季尧先一步找到你,在你回返原身时把他的一部分能力留在了你的魂魄中,你因此记忆受损,忘记了凡界种种。”
捕捉到陌生的名字,季寻月莫名觉得要想起什么,可大脑始终一片空白。
“我知道真相会让你痛苦,所以我封印了你的部分记忆,欺骗了你。可季尧的预言告诉我,你总会知道真相,那我想,你早点知道也好。”
岑洛神情依旧温柔而坚定。
“这份力量在你体内十分不稳定,也在不断影响你的心神,让你越来越渴望杀戮,直到完全迷失。”她顿了顿,“寻月,是你杀了阿茵,是淮凛压制了你暴走的灵力。”
季寻月始终麻木而被动地听着。
直到岑洛说完最后一句,她忽觉脑中绷紧的一根弦断了,与此同时耳内爆发出尖锐的耳鸣,震得她头痛欲裂。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和季泠茵的回忆,却怎么也记不清妹妹的脸,亦如眼前母亲模糊的面容。
岑洛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冰冷的指尖令她颤抖不已。
“记起来吧,这是你必须要面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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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寻月醒来后,已是深夜。
她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认出这是她的寝殿,恍惚觉得做了一场噩梦。
可那场梦境太过真实,一切都历历在目,她仍能回忆起梦里岑洛的每一句话。
母亲说她去过凡界,还认识了一个名叫淮凛的人。
不知为何,此刻她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淮凛的样貌,也记得和他的几次见面。
那个狐妖总是追在她身后,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