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篱_岁既晏兮【完结】(54)

  岑篱听着点头,“善,韦商所言甚是,倒是我欠考虑。”

  那人连忙俯身道是“不敢”,又道:“至于说贵人先前所谈的价码,怎敢劳贵人花费?鲁地接连遭祸,先是被贼人使役,又遭战乱,如今大雨后又生疫病,小人听闻也痛心至极,要是能为城内百姓做点什么,也是给小人下辈子积德了。这换药材的粮食由我们这趟的商队出,就算是小人的香火钱了。”

  岑篱听了却只是笑了笑,商人不逐利,那才是怪事。这会儿不要钱,只怕日后想要得更多,她淡声:“韦商这趟行商耗费不菲,若说是香火钱,恐怕太多了些。”

  粮商还是坚持,“积善行德的好事,怎么敢言谋利?就是耗尽家资,也在所不惜。”

  “韦商果真是位‘义商’。”岑篱笑着称许一句,却加重了语气,“只是若是行善事必得倾家荡产,那日后还有何人去行善?我知道韦商心怀仁义,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

  话已至此,那商人自是连声应是,但紧接着话题一转,又提起另一事来。

  “贵人恐怕有所不知,商人位贱,在外行走常遇到些事端,时日久了,各地商贩自发结成同盟,虽然商盟之中也并非同心同德,但在排挤外来行商上倒是如有一致。此次以粮换药,我若只是少量求购并不是难事,但要是想筹到贵人要的数量,恐怕要和当地药商有些冲突,小人等在此地毕竟是生人,虽然带了些护卫,但人数不多,不知道贵人可否拨些人手来,也护卫好此次交易。”

  岑篱听出来了。对方这是“捐献”不得,退而求其次,想要谋求鲁地的药材生意。这才想出了借调护卫,狐假虎威。

  岑篱稍一沉吟,倒是点头允了。

  她对着一旁:“景九。”

  景九立刻拱手应是,“属下这就调一队人去。”

  岑篱摇头,“你亲自去。”

  “郡主……夫人,”景九脱口而出后,又连忙补救,语气颇为焦急道,“鲁地的叛军未平,夫人刚刚平安,怎能再冒风险?”

  岑篱抬头看了粮商一眼,后者立刻行礼告退,“谢贵人恩典,小人这就回去准备。”

  这商人面无异色地走出了岑篱的车队,在外等候的商队伙计看见东家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一句“东家”还没唤出口,就见这位走南闯北、见了山匪都面不改色的商队领头人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伙计一个箭步蹿过去把人扶住,压低声音急问:“东家,出什么事了?”

  莫不是被那车队打劫了?

  粮商一张面皮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抖着声:“大事、大事啊!”

  刚才那声“郡主”,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他来的路上他也打听过了,这位长安来的郡守颇有些来历,寒门出身,却娶了位不得了的夫人。他心底有些猜测,却没料到这夫人这么不得了,郡主那是什么,那可是皇室啊……他本来就想要和鲁地官府打好关系,如今这要是替这位夫人把事办得好了,日后皇商也是能想的。

  他忍不住又使劲掐了把伙计的手,“你瞧瞧,这没做梦吧?”

  ……

  不提这粮商怎么欣喜若狂,岑篱这边没费什么功夫就说服了景九。

  但她再回到单女医这边,却发现对方一面熬着汤药,一面烧着艾草熏染衣物。

  岑篱奇怪:“这是做什么?”

  “我准备进城看看。”

  岑篱意外,明明对方先前还是一副只在外面探探情况打算,怎么转眼间就变了看法。

  单女医却笑了,“为人医者,哪有不见病患就开方子的?每个人体质虚实都有不同,病况也各自有异,这世上就没有一剂方子能治百病的好事。我先前没有进去的打算,是不知里面病况如何,若是里头真的大疫横行、盗匪横生,我便是进去了,也不过搭上一条命去,帮不上什么,还不如只在外头指点两句,说不定还能活几条人命。”

  “那现在?”

  “我方才看过了案脉,此次疫病侵扰的多是脉弱体虚、身体本就有些缺损的人,算不上凶险的大疫,又有苏郡守及时辟出疠迁所,城中情况尚可,入城风险不大……”

  岑篱安静听着单女医说完,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单医的这份汤药可否多煮上一份?”

  单女医意外地看向岑篱,不确定对方是否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同单医一同入城。”

  单女医只是诧异了片刻,很快就答应下来。她一边放下自己药囊,另取出一份药材,一边感慨,“我还以为——”这话到了嘴边,她又唏嘘着咽下,“不没什么。”

  她在阳曲时,见过这位郡主对苏廷尉的伤势关心有余却牵挂不足,却因为谢将军的一点状况就神色大变,后来又住在谢府,陆陆续续听过些郡主和谢将军的旧事,故而对阳嘉郡主的这段“身不由已”婚事也有些猜测。

  但是如今看来,倒是她妄加揣度了。

  ……

  为表示重视,苏之仪在去完疠迁所之后,亲自去城门接迎的那位单女医。

  城门处的拒马被挪开一点缝隙,留出了供单人行走的通道,当前走过的女子款款而来,却让苏之仪疑心自己看错了人。

  大雨过后的这几日天色晴得有些过分,岑篱在外袍外面罩着的是一层熏过艾草的白麻衣,阳光一照亮得有些晃眼。苏之仪疑心自己是不是方才在疠迁所染上了疫气,要不然青天白日的,他怎么就发起了梦来了?

  还是旁边的五铢先一步惊呼出声,“郡主?!”

  苏之仪总算回神,一向巧言的唇齿却说不出更妥帖的话来,只能干涩地问一句,“你怎会来此?”

  岑篱晃了一下神。

  为什么选择进城吗?

  木头的栅栏在外面围起一道藩篱,尖锐的木刺侧指向来人,戍卫着的士卒驱赶着无关的人。所有的一切在年幼的她眼底都是那么高大,高得不可逾越。

  岑篱低声:“我不想被抛下第二次了。”

  十多年前长安的那场大疫,只有她被扔在了原地。这一次,她不想要再被抛下了。

  苏之仪却想起了那份和离书。

  他嘴唇翕动,轻声,“……抱歉。”

  岑篱怔然了片刻,缓缓笑了起来,“是了。这个也没有下一次了。”

  ……

  鲁王世子一路逃窜到近海,谢定追了他大半个月,总算在对方效法先人出海寻仙之前将人抓获。这期间,半是有意的,谢定主动将全部关注放在抓捕之事上,其余种种都被他刻意隔开。

  也是因此,一直到遇到了护送粮商的景九,他才得知阜安城内有疫病流传的事。

  谢定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进城了?!”

  景九摇头:“郡主命属下筹集药材,

  她和单医只是在城外询问里面病况。”

  “那你往回送药材时,可在城外见过她?”

  景九:“……”

  谢定表情沉下。他知道岑篱的心结,也能猜到她这时候会做的选择。

  思及此处,他只匆匆吩咐了看守鲁王世子之事,自己则是劈手躲过马鞭,翻身上马,直奔着阜安城的方向而去。

  *

  此刻阜安城内。

  随着最后一位疾疫之人离开,疠迁所终于空置了下来,但还有接下来的清扫处置,仆役将城外运送来的石灰洒到疠迁所的各个角落。这事情马虎不得,怕底下的人出什么纰漏,岑篱和苏之仪亲自来盯着。

  等终于到结束,两人一同往住处走去。岑篱笑着开口:“单医说这几日诊治,颇有心得,早早就回住所整理札记,我瞧着这次事情之后,不少人对医工一道颇有兴致,不如让单医在这里开个学宫,专授活人之法……”

  岑篱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小下去。

  苏之仪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看到前面的景象后也是怔住。

  前面不远处是城内集市的地方,道路十分宽阔,只不过这会儿本来十分宽敞的道路上站了不少人,为首的老者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人一齐俯身下拜。

  苏之仪来不及扶起那没多人,只上前一步搀住同样要跪拜的老者,“老丈这是做什么?”

  老人抓住了苏之仪的手,“府君从到了此处,没让人修建郡守府,反倒是先通了城里的水渠,才没有让大雨淹了城池。这大半个月疫气肆虐,府君更是日夜操劳,没个歇息的时候,阜安上下都看在眼里……前些日子疫病尚在,单医多次告诫,我等也不敢聚集。如今总算疫气散了,我们凑了些吃食,以表谢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求府君不要嫌弃!”

  老者这么说着,后面的一个青壮拿着竹篓子膝行上前。也确实如他说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些乡里常见的粟米饼、菜干、腊肉。

  苏之仪却怔然良久,还是岑篱在旁边提醒地扯了扯他的衣裳,他才上前一步接过,“诸位有心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岁既晏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