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从宫门出来,苏之仪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思考着正崇的暗示,又想着到底能以什么方式达成帝王的目的。
也是赶得巧了,等回到府上,苏之仪正碰到五铢端着冻梨汤往书房去。
他随口怎么回事,五铢把上午的种种一一禀告。
苏之仪脸色微变,“她在书房?”
“是,但郡主只是来避避寒气……”
五铢解释的话还未说完,苏之仪已经一把拨开他,快步向书房方向走去。
心底隐约意识到什么,五铢暗道一句“不会吧”,也不敢怠慢、赶紧跟着苏之仪过去。
推开书房房门,便看见岑篱在几案旁站着。竹简展开放在一边,她手里把玩着几枚印章,正是让吕郎君仿造的那几枚印信。
她背对着窗户,冬日里稀薄的日光从后方窗里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分明。
也听见了推门的动静,岑篱抬头看过去,“这便是你的查案子?”
伪造印信,罗织罪名。
岑篱一下子便想通了,为什么苏之仪要把柳县坞堡有关联的人全部扣押下了。
那些乡人因罪入狱,想要脱罪只能招供抵罪,但他们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招供也只能随便编造些什么,胡乱攀咬,他们被关押狱中,和外界无从接触,只要稍微给一点引导暗示,比如说“谁谁谁因招供指认了哪位大臣被放出去”,并不必做胁迫之事,为了自救,狱中的这些人会自己把事情编得比真金还真。
“令昭,你听我解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分结局线,先些谢定线,再写苏之仪线
ps.与出场无关,仅与结局cp有关(也即,A线结局=B线be)
第35章
苏之仪快步上前抓住了岑篱的手,却被岑篱一把甩开,“别碰我!”
苏之仪僵在了原地。那双清透的眼睛冰凉冷厉地看过来,苏之仪读出了那其中过于分明的厌恶。
良久,他哑着声:“倘若御史中丞乃是被毒杀家中,那这柳县的坞堡便是他人故意引得朝廷发现的,其中的线索虽有但却不足以被采信。”
岑篱扬了扬手里的竹简,“那这些‘证据’就可信吗?”
苏之仪沉默了片刻,“可信……便是令昭将这些墨迹未干的竹简递送到御前,陛下也会信,因为这就是陛下想要的。为人臣子当为主君分忧,君上想做但不能做的,就要有人去去做。”
岑篱:“……”
书房的门大敞着,外面的寒气侵入了被炭火烘得暖融的屋内,她仿佛又回到了得知先太子死讯的那一日,一切都冷得让人打颤。
好一个“陛下想要的”。
他想要一个人去死,那个人便自己去死了……
看着岑篱苍白的脸色,苏之仪往前上了一步,温声,“令昭。”
岑篱却摇着头往后退去。
全都如此,他们全都是一样的人。
……
岑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浑浑噩噩地意识到自己出了苏府、走过街巷。
市集上小贩卖力吆喝着叫卖,岑篱充耳不闻,一直往前面走去。
直到看见岑府外那棵熟悉的楸树。
那树的树叶早就落光了,只余下枝干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伸展。岑篱想起了幼时,那时候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是因为被拉离家中而哭得撕心裂肺,最后映入眼中的,便是墙边的这棵不知道生了多少年的古树。
她上前几步,抬手抚上外表粗砺的树干。
手指被寒风吹得青白,连触觉都迟钝了,岑篱按着树干,缓缓地蹲身蜷起,让自己降低到与当年相同的高度,仿佛回到了当年。
这么蹲了许久,岑篱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僵冷下去。
直到一件漆黑的大氅从上方落下,兜头罩在了岑篱的身上,上面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岑篱被这骤来的温暖激得一个激灵,抬头往上看去。
入目一张张扬的俊脸,谢定像是笑又像是无奈地叹息,“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岑篱沉默着没出声。
谢定垂着眼往下看,许久,他轻问:“和离吗?”
“……和离了,之后呢?”
这世上到处都是一样的人,和不和离的,又有什么分别?
嫁给我啊!
谢定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却险险忍住,“你也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难不成还要跟他过一辈子?”
岑篱:“……”
她终是叹息着:“哪有那么容易?”
谢定却是浑不在意的模样,“这有什么难的?大不了我带你走。离开这里、离开长安城。”
岑篱想起了当年,少年也是用那样轻松的语气,笑着:既然在宫里住的不舒服,那就离开吧。
但是现在……
“那你的‘卫将军’、你的爵位、你的军功呢?”
谢定却兀地笑了,“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岑篱不说话了。
真的有不一样的人吗?
岑篱抬起了摸着树干的手,往后落在岑府的院墙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脚下因为蹲得太久而僵硬,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等着那阵眩晕过去,她抬头看向谢定,开口:“我想要你去找一个人。”
“谁?”
“屯骑校尉李稷上。”岑篱说,“由他出面,去找西市吕家作坊铺子的小郎君。”
“因为御史中丞的那个案子?”
岑篱摇头:“是也不是。”
谢定有点疑虑地看向岑篱,但也只片刻,他就干脆地点了下头,“好,我回头就去。”
说完,看向岑篱的视线却没有移开。
他在等一个答案。
岑篱却只是错开了视线,没有回答。
谢定面上露出失望
之色,但也只是压下情绪,遥遥目送岑篱离开。只是看了一会儿,他倏地意识到什么,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起。
岑篱仍旧披着那件大氅,非但没有脱下来,反而将系带系在了身前。
那件大氅对她长了点,行走间尾端拖着地上,她系好系带后,抬手提住了尾端,免得那灰黑的皮毛沾了地上的尘土。
她明明已经给出了回答。
……
苏府,苏之仪等在门口。
他还穿着刚刚回府时的官服,并不算单薄,但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久,却也让他脸色发白。
远远看见过来的岑篱,他表情一喜。
但是看清了岑篱身上那出去时还没有的灰黑大氅,他神色又跟着沉下。
不过他还是掩饰住了表情,上前解释:“方才是我不好。我想了想,纵使心有怀疑,也不该……”
“我们和离吧。”
未说完的话压在了喉间,苏之仪短暂地滞了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表情,“怎么说这种胡话?”
岑篱抬眼看他:“我没说胡话,我们和离吧。”
苏之仪沉默了片刻,脸上面具一般的笑意褪.去。
但他还是勉强勾了勾唇角,温声:“令昭,我不会答应的。陛下也是。”
岑篱却只是对他摇头。
*
那日之后,岑篱搬回了岑府。但朝中的波澜却并未止息,私铸钱币的案子越扯越大,连御史大夫都下了狱。后者虽在朝堂上常与正崇帝的意见相左,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刚直清正之人,不可能和此事有牵扯。
事情至此,岑篱心下彻底明白,这根本不是私铸钱币的案子了,是正崇帝想要借此清理朝堂。
但幼年时的温情还隐约在目,抱着某种近乎不可能的希望,岑篱入宫求见的正崇帝。
雕画的宫殿大门之外,白玉的石柱撑起了金碧辉煌的殿檐。浮雕的云纹顺着足有两人合抱的柱子蜿蜒而上,在柱顶与梁架和檐下的斗拱衔接,上方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边。
岑篱在外等着赵吉通报时,便看着这仿佛要通向天宫的殿宇。
少顷,里面传来让进的话语,岑篱忙敛了思绪入内。
正崇帝看岑篱进来,也放下了手里竹简,对着岑篱笑,“阳嘉许久都没过来了,这次进宫也不是为了和朕说闲话的吧。我听说你想和温知和离?给朕仔细说说,可是他给你委屈受了。若是如此,朕可饶不了他!”
一旁的赵吉忙笑着圆话:“瞧陛下这话说的,夫妻之间难免有口角,都得互相体谅。陛下这金口玉言的话一出,便是郡主想要缓和关系都下不来台了。”
赵吉跟着正崇帝这么久,说是后者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为过,他的意思便是正崇帝的意思。这话是在讨正崇帝的欢心,却也是隐隐提点着岑篱。
但岑篱却恍若未觉,只是俯身叩首,“是,儿是有和离之意。但儿此次前来却并非为此。儿敢问大父,御史大夫刚直清正乃世所共知,其为何入狱?”
正崇帝脸上的笑意隐没,他把手上的竹简放在的一边,“看来阳嘉这一趟是来质问朕的了。御史中丞乃是他御史台的人,他的属下行此悖逆之事,他这个当上官的会一无所知?若真是不知道,也该治他个失察的罪过了。朝堂里的事不该你插手,你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