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篱_岁既晏兮【完结】(24)

  苏之仪怔了怔,依靠着墙叹息,“君子不立危墙,郡主不该来此地。”

  “夫妇之道,受之以恒,非独安乐相守,更在危难相扶。如今君临险境,我岂能独自奔逃?”

  苏之仪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那本来灵巧的口舌像是被山间的寒夜给冻得僵住,身上却似发起了高热,心脏仿佛被狠人攥了一把,在短暂的骤缩之后,一下又一下地急促地跃动着,嗡鸣的耳中听到了血液奔涌的声音。

  他猜自己或许是夜间高热生出的癔症,不然怎么能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夫妇……

  这汲汲谋求而来的“夫妇”吗?

  晃神间,身上传来异样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对方正轻触着他的身体。并不牢固的血痂因为刚才起身的动作崩裂开,淌出的鲜血洇红的那方洁白的锦帕,也沾染了那素白的手指。

  痛吗?

  似乎感受不到了,只有那隔着锦帕的轻柔碰触,鲜明地盖过了其他任何感知。

  岑篱蹙着眉检视着伤口,“还能走吗?得去山下找医工。”

  苏之仪缓缓点头,但其实什么都没想。

  一路的筹谋思考仿佛在此刻中断,如果当真是一场高热中的癔梦,他只想要梦得再久一点。

  *

  另一边,谢叡田觉得自己倒了血霉。

  他是谢定的三叔,只不过谢定愿不愿意认这个三叔不好说。

  当年谢叡成兵败被夺爵,谢家人人自危,生怕被上头牵连,谢叡田为了避祸,不得不和兄长家断开关系。

  本来这也是人之常情,这天下间不睦的兄弟多了去了,又不多他这一个。

  可谁承想,他那个好大侄子真有本事给他爹把爵位挣回来……

  现在可倒好,他这个当叔叔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得腆着脸往那大侄子身上贴。

  ……还贴不上。

  野地的帐篷没扎紧实,寒风透过缝隙往里头灌,远处的野兽嚎叫声随着风被送过来,让人心里都跟着打哆嗦。好在谢叡田早些年走南闯北的时候也睡过野地里,虽说这些年养尊处优没再过这种日子,但忍忍也勉强适应。

  结果才刚刚酝酿出点睡意,就被旁边的刘氏碰醒了。

  谢叡田恼火:“你这婆娘,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

  刘氏更是理直气壮,“我干什么?这破地方能让人睡着?!收拾东西的时候你说赶着,好多东西不让带,说是官驿里都有。现在可倒好,官驿在哪儿呢?分明睡野地里!——”

  眼见着刘氏的声音越拔越高,谢叡田急得去捂她的嘴:“唉哟唉哟

  ~你可小点声。”

  刘氏把他的手甩开,“怎么、怕你那好大侄子听见?你瞧瞧你这个叔叔当的,整日跟着人家屁.股后头,人家给你个好脸了么。”说完又是哭嚎,“幸好我没让骋儿跟过来,我那骋儿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噢……”

  谢叡田被刘氏说的前半句脸上还有点挂不住,说到后面,人也恼了,“哭哭就知道哭,吃点苦怎么了?我年轻的时候没吃过苦吗?!我长兄没吃过吗?我那大侄子没吃过吗?!咱们家当年的事是做的不地道,大侄子心里憋着气呢,可他再怎么憋着,也不能对不懂事的孩子撒。”

  “……那谢怀朔现在是什么人?战功赫赫、皇帝跟前的红人,你让骋儿在他跟前讨个巧卖个乖,那以后的前程不比咱们费尽心思给他安排强得多了?眼皮子浅成这样,骋儿早晚叫你给教坏了!”

  刘氏:“可、可——”

  也没说这一趟路赶得跟行军打仗似的。

  夫妻俩还在帐篷里争嘴,外头却似有卫兵走过的动静传来。

  谢叡田懒得和这婆娘争下去,撩开帐篷帘子往外走。本意是出来透透气,但出来之后,才见外面的情形不对。

  大半兵卒都被叫起了,本来值夜的布防明显做了调换。

  绝对有大事发生!

  可偏偏这么大的调动,他方才在帐子里,除了听到值守的脚步声变化,竟然没有别的察觉,心下不由又是一阵颤栗。

  但感慨这大侄子能耐只是一瞬,谢叡田更急着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心知凑到谢定面前是得不到什么好脸的,干脆拉住了一个巡视的士卒,好声好气地问:“这位小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毕竟是自家主将亲叔叔,那士卒也没瞒着,“将军听到远处有行军的动静,已经叫斥候去探了。”

  谢叡田心底一跳,低着声:“我常接触些往长安的走商,他们说这阳曲郡内盗匪横行,咱们是不是碰上了?那匪徒凶狠得很,咱们人少,倒也不必跟他们硬碰硬,不如换条安稳些的路走?”

  士卒却只是往主帐方向一拱手,“一切听从将军吩咐。”

  谢叡田:“……”

  不是他说,他那大侄子就不像是个会求安稳的人!再者,就算不论性格,单就谢定这一路赶路、连驿馆都不愿意宿的风格,多半也不肯同意绕路。

  谢叡田心底打着鼓,回去撺掇着刘氏去找了谢兰君。

  他这个叔叔的话谢定不愿意听,但亲妹子的安危谢定总得考虑吧?

  然而刘氏去找了谢兰君,却只得了一个更加要命的消息,“谢怀朔不在营地?!!”

  “前面情况不明,大兄亲自过去探了。”

  谢兰君也颇有些心不在焉,说着话呢,眼神忍不住往谢定离开的方向投过去。

  那边正是阳曲郡治的方位。

  岑姐姐应该就在那儿,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旁边刘氏却只觉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死在谢兰君的面前。

  她是多倒霉催的,才跟着走了这一趟?!

  第19章

  谢叡田听那士卒的禀报,第一反应是路遇盗匪,但谢定却知道不是。行军的动静和匪寇劫道的动静截然不同,他要是连这点区别都分辨不出来,早就死在西北了。

  郡中兵力非急事不得擅动,如此夜半行军又绝不可能是什么演练。

  阳曲绝对出事了!

  这也是谢定非得亲自前来查看的原因。

  他带着随行的几个亲卫,驾轻就熟地绕过最外围的明哨,却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在丛林的暗处又躲避了一会儿。

  果然,不多时就看见前头几个未拿火把的巡逻队伍走过。

  那明哨之外还布置了暗哨。

  有亲卫小声,“这阳曲郡里有能人啊!”

  旁边人泼凉水,“可别高兴得早了,是敌是友还不知道呢。”

  谢定没说话,只是倾身观察了会儿,很快摸透了里面的巡逻规律,压低声音对亲卫吩咐,“我去里面看看。张戊你在原地守着,朱劼带剩下的人去外围探查,摸清他们的布防。”

  正如后者说的,是敌是友还不一定。

  他们人太少,行动之前总得先考虑怎么撤出去。

  几个亲卫各自领命,谢定则继续往前。劲瘦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之中,和夜色融为一体,只在夜幕中隐约看见草叶枝丫的轻微摇动。

  ……

  谢定摸到这郡兵的中心的时候,守在山下的这几个人心情也不平静。

  岑篱进山许久没有音讯,少了郡主身份这一层恐吓,本来就是被迫上贼船的费宽心思一下子活泛了起来,他那颗小脑袋瓜子不由自主地开始权衡利弊。

  谁知道那夜半山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要是郡主一去不回,那他们这些人可就完了,不如找个机会让人悄悄给倪延送个消息。这么一来,若是郡主这边赢了,他是弃暗投明;若是倪延赢了,他是卧薪尝胆……

  这两头下注的心思一出,心底忍不住痒痒起来,脚底下也开始踱着步,想着怎么避开人往隐蔽处行动。

  郦茂一眼就看出了费宽这想法。

  心底再怎么暗骂“蠢货”,但也不得不招了招手,对吴禹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不多一会儿,费宽身边就多了两个寸步不离的兵卒。

  “夜黑不好视物,我等奉命保护郡丞。”

  费宽:“……”

  他看了看安坐于旁的郦茂,又瞥了眼大逆不道、不尊上官的吴禹,最后老老实实忍气吞声地跪坐了下来。

  谢定就在距几人极近的一棵树的树枝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阳曲郡果然出事了。

  他们在搜山?这更像是寻人……寻什么人?

  并没有等很久,谢定很快就看见了结果。

  远远的那上山的通路下来的一行人,那道纤弱的身影在一众着甲护卫中格外醒目,让人一眼就捕捉到,起码对谢定来说如此,他一时没能控制住呼吸,好在此刻下方的人也因为这一行的归来而乱糟糟的,一时没人注意到头顶上的异状。

  谢定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已经许久未见了。

  除去苏府门外的那匆匆一眼,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好好看看她了。

  她好像出来得很匆忙,发丝被草草束起,上面连根素钗都没有,身上的外袍也像是随便披的,下摆还被撕掉了一块。脸上的焦心情绪不似作假,正满脸忧虑地看向身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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