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定这次怎么都算是衣锦还乡了。当年在族里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按谢定的性格,就算不报复回去,多半也得招摇过市,好好让他们看一看。这么匆匆回去,可不像是他的性格。
谢定:“……”
这沉默来得突兀,半晌,他才像是遮掩着开口,“能早些走便早些走吧。”
这含糊来得突兀,谢兰君却突然明白过来。
回颍安的路上途径阳曲。
谢定此遭,恐怕回乡祭祖是假、想要找人是真。
她迟疑着,“大兄你……”
谢定本就不是个遮掩的性子,又是对着自己的亲妹子,见谢兰君这态度,他索性也摊开了讲,“我要去找她问清楚。我只信她亲口告诉我的话,只信我亲眼看到的东西。”
谢兰君不知说什么好。
她看着神情执拗的兄长,又想起了那日岑姐姐的一番同样毫无迟疑的话。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样两个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反倒是谢定突然想起点事来,关切:“我前阵子看见你在寻女医,可是身上有不适?这一趟出去要赶路的,你要是有病恙在,便别跟着一块走了,左右那破宗祠我是不稀罕去的,至于说爹娘那儿,有我给你解释呢,下次再正经祭拜就是了。”
……那女医不是为她自己寻的。
谢兰君掩饰着,“不是抱恙,只是闲来无事,突然想学点医术。”
医乃百工之技,不登大雅之堂,女子学医更是少之又少。
但谢定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想着这次出征时,或是伤重不治或是高热而亡的士卒,他对妹妹的想法还颇为赞同。
“多学点傍身没坏处。”这么点头应下,他又接着,“也不用私底下找了,回头让府上张榜去寻。”
*
岑篱还不知道长安城里发生的事。
既然刘大牛被放了回来,岑篱也不好拉着人家老娘媳妇在自己这儿做工,便干脆结了这几日的工钱,放这难得团聚的一家四口回去。
待那一家人谢恩离开,岑篱却看着院门口出了会儿神。
苏之仪:“良人归家、夫妻久别重逢,的确动人心扉。”
那她又从中看到了什么呢?
岑篱含糊地点了下头,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苏之仪顿了顿,抬头看向那一家四口离开的方向,眯了下眼睛。
刘大牛没说实话,两人都看出了这一点。
这事本来有个更快捷的解决方法,拿下刘大牛,从他嘴里撬出话来。刘大牛才是被征的徭役,到底是劳役还是兵役一问便知。这人的母亲妻室幼子都在他们手上,稍微用点法子,不愁他不开口说实话。
岑篱分明看出了这一点,但她宁可舍近取远,更曲折地选郦氏的法子,却也没扣下刘大牛……就为了成全这一对苦命夫妻?
但又凭什么呢?
苏之仪目光多了点冷峭,不知有意无意,他放缓了声音开口,“令昭也看出来了吧,那刘大牛身上不像是兵卒训练的痕迹。”
岑篱轻应了一声,她于此也有准备。
抬手招来一个护卫,吩咐,“去跟上他,看看他和什么人接触。”
只是停顿了下,又就接着,“……如非必要,不必惊扰他们。”
不惊扰么?
苏之仪半垂下眸,开口提议:“平白无故的,我若是登门郦氏拜访,难免惊动郡守。既然都是郦家之人,不如你和郦夫人谈谈,把这刘大牛事交由我办?”
岑篱怔了下,“也好。还是温知考虑周全。”
*
不等岑篱主动联络郦夫人,后者反而主动递来了游园的邀约。
正如苏之仪说的,岑篱住在郡守府上,本就该由这位郡守夫人招待,二人便是再怎么交从都不惹人瞩目。
这郡守府的西园确实美轮美奂。
山池相依,虽然已经深秋的天气,但池畔半枯的莎草旁是金玉交错的菊花,干枯的薜荔藤攀在假山石上,反而显出几分秋日里萧索的美丽。等转过青石板路,却是一片豁然开朗,满院的丹枫着了秋妆,掌状的叶片炽烈燃在枝头。
“我家府君也是为风雅之人,平素最为怜香惜玉,府中美人甚多,其中又以一位王姓姬妾最为貌美,也得主君偏爱,主君不惜重金移来了这片枫叶林。”
这话题来得突兀,又不那么合时宜。
岑篱却隐隐听出点异样:“姓王?”
“便是昨日里险些因羊肉羹冒犯的郡主的那位。郡主如此问,莫不是在何处听说过此人?”
岑篱也没点明,昨日的事实在算不上是那位王姬的冒犯,只是接着问:“我初到阳曲那日,郡守刚刚处置了一位王姓小吏。若是府上无第二位王姬,这小吏该是她的弟弟了。胞弟出事,为人姊的却毫无急态,反倒安享羊肉,莫不是这姐弟之间有些龃龉?”
“郡主怎知是‘出事’呢?”
岑篱霍然抬头。
郦夫人抬着帕子微微掩着唇边,锦帕遮掩下,她无甚笑意地勾了勾唇,以气声轻道:“这阳曲如今可是跟着郡守姓‘倪’的。既然都自家人的地方,是牢房是宅邸又有什么分别?谁知道里面是否高枕软卧,奴仆成群?”
“郦夫人这玩笑可开得大了。”
“是否说笑,郡主去找人探探便知。”
……
岑篱离开后,郦夫人身边的婢女上前,蹙眉劝道:“夫人此举是否过于冒险了?若是郡守出事,您也讨不了好。”
郦文善却是冷笑,“讨好?!我能从他身上讨得什么好处?别被他拉着阖族陪葬都是善事了。”
那倪长仕若单单是搜刮民脂、征发劳役还好了呢。
最怕的是有那么一两分的本事,就做起了九分十分的大梦,但凡同他沾了点边的都是倒了血霉。
“你回去告诉大堂兄,这几日若是有贵客登门、好生招待着,郦氏能不能从这泥潭里脱身,就看这一次了。”
第17章
刘家这边,刘大牛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一家人冷静下来,免不了问起了他的这段时日的遭遇。再者刘大牛这次应劳役而去,本身就存了去找已然一年渺无音讯的父亲的心思。
看着范媪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架势,刘大牛主动开口,“我见着爹了。”
范媪明显大松口气,开口却是骂,“那老不死的,我那会儿说躲山里,他偏不听信。可倒好,被征去了,整整一年连个信儿都没,活的死的都不知道,留着咱孤儿寡母的过日子,我说只当他死了,你还偏往上凑——”
她眼底突然有了活气,一大把年纪了硬是中气十足的骂了好一阵子,一直骂得口干舌燥,才终于止了声,眼神却是往刘大牛身上瞥。
刘大牛迟疑着:“爹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范媪兀地沉默下去,那点气儿仿佛一下子被从身上抽走了。
她扶着旁边的土墙一点点滑落,人也跟着萎顿下去。
刘大牛急了,“娘!我说真的,爹还好着呢,就是一时回不来。”
范媪摇头,“他拿着你爹,要你替他们做什么?”
“……”
范媪开始抹眼泪,“你也瞧见了,那些人干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事。隔屋那家的闺女,亲事都议定了,好端端的却叫他们给糟蹋了,这会儿人还疯着……都是些丧良心的玩意儿,你要是也这么丧了良心,我只恨不得当年生你出来的时候没把你溺死。”
“娘!我才没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那他们叫你干什么?”
刘大牛赌咒发誓,好不容易让亲娘相信了自己没当那郡守手底下的爪牙,却也不敢如之前所想的那样,让刘父在郡守那边再多呆些时日,好好养养身子。
他当日便赶到了郡守府,本想去问问刘父如今是在宁县还是郡治,却被门房挡在了门外。
他拿出了郡守给的印信,门房将信将疑地取过,扔下一句“等着”就往里去了。
然而不过小半刻钟,进去的人就出来了,一改刚才的怀疑表情,态度蛮横地驱赶道:“去去去!哪里来的穷酸鬼,来郡守府攀亲戚?滚!”
这蛮横的态度让人想起了矿中的监工,刘大牛脑子空白僵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拖出去好几丈远。
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只能颤着声哀求:“劳驾,我爹真的在郡守那儿。”
动手的两个粗使杂役嘻嘻哈哈地取笑着,“还没瞧着这么上赶着认爹的。来,叫声‘爹’来听听,你爷爷我应着呢。”取笑完了,又把人扔到了巷子角,一阵拳打脚踢后,寒声警告,“郡守府不是你能攀上的。下次再来,就没这容易了。”
刘大牛蜷着身子挨了这顿结结实实的揍,仿佛又回到了那暗不见天日的矿洞里,他窝在墙角兀自哆嗦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却仍不死心,踉踉跄跄追上去,冷不防地听那两人议论。
“听他叫‘爹’,你也不嫌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