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篱_岁既晏兮【完结】(14)

  “为什么?!岑姐姐你做了这么多,我大兄才不是不记恩情的人,他定会——”

  “就是因为‘他定会’。”岑篱打断对面的话,“你大兄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真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他,闯起祸来恨不得把天都捅了,当年……”

  当年谢侯刚刚因为兵败被夺了爵位,谢家被贬为庶民,正是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谢定非但没有收敛着,反倒把人家临王世子给揍了。问他知不知道那是皇帝的堂弟,他可倒好,下巴一仰,露出了还淤青的半张脸,反问:那又如何?

  想起当年的旧事,岑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那点笑意倏忽而逝,她又重新收敛起表情。

  ——那又如何啊?

  当今的陛下不是临王世子,当真闹起来,他不会容情

  的。或者说,她的那位大父,真的有“私情”吗?

  心底再次沉沉坠下,岑篱正色看向谢兰君,肃声:“不要告诉他!你若是为了你大兄好,这段时日的事就一个字都不要让他知道。”

  没有那个傻子会揪着皇帝的“错处”不放,如今谢定大胜而归,正崇帝曾经想要株连谢家的事没人会特地提起。故而只要谢家的人不提,谢定便不会知道。

  至于说谢家人……谢氏族人因为埋怨当年谢侯的牵连,和谢家两兄妹一向不亲近,谢定那个狗脾气显然不可能向宗族低头,和那边的关系极其僵硬。他们如今想要缓和关系,多半要从谢兰君下手,要怎么堵住谢家的嘴,就看谢兰君的。

  谢兰君露出了明显不情愿的表情,“可岑姐姐明明做了那么多。”

  “但是我心甘情愿。”岑篱表情温柔下去,“我从未后悔过这么做,也从未后悔过……”爱上这样一个人,“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盼着他此生无虞、岁岁长安。”

  谢兰君:“……”

  她终于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岑篱,嚎啕大哭。

  岑篱怔了下,到底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脊背,温声:“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

  司马门外。

  谢定的那声叩请之后,原本还有些细微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后方的朝臣队列一下子变得极静。

  在短暂的死寂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新任廷尉身上。

  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苏之仪兀自不动如山,颇有些泰然处之风范。不少人悻悻然收回目光,但仍是按捺不住思绪起伏。

  托圣驾亲至观礼的福,那日的大婚,如今站在这里的诸位公卿也都登门道贺过,自然也目睹了那日情景。

  本来这段时日不好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便是抱着冲冲晦气的心态,那场由少府亲自筹备大婚也准备得极其隆重。可偏偏婚仪当日却赶上的那样的天气,本该盛事的仪式变得狼狈又草率,拜堂之时更是天降异象。

  上苍示警,必有异状。

  如今看来,这晦气是冲了,可是选得冲晦气的人选却不大对。

  恐怕是一段孽缘喽……

  谢定可不知道前面朝臣心底翻涌的思绪,见那声拜请之后久久没有得到应答,他忍不住出声又请,“臣请——”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韩培狠狠拐了一肘子。

  御前迎驾本不该如此失仪,但是韩培怕自己再不做点什么,谢定这个憨憨真的直莽莽地干出什么“挟功威逼圣驾”的事。到时候怕不是封赏还没到呢,就被倒霉上司牵连惹了陛下厌弃。

  这边正崇帝也终于回过神。

  他仿佛没听见谢定的那句跪请似的,态度自然地转向旁边的丁攀,“丁将军可有话要说?”

  丁攀刚刚劫后余生,这会儿猝不及防被正崇帝点到还愣了下。

  不过他可比谢定会看气氛多了,虽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立刻就领会到正崇帝想要转移话题的意图,当即开口道:“回禀陛下,臣此番是为请罪而来。今次出征虽是大胜,然而臣为一军主将,非但寸功未立,又犯有识人不清、错下委任之责,以致战事受阻,此番谢将军斩将杀敌,能得大胜全仰赖苍天垂怜、陛下庇佑。臣不敢忝列主将之名,实不敢居功,还请陛下责罚。”

  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崇帝早就让探子前去查明了。

  这会对着丁攀这主动请罪兼拍马屁的一番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示,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朕念你筹措后方、居中调度也有功,功过相抵,便也不罚了……不过既然能力不足,你这将军也就别当了。”

  丁攀听见前半句还心下微松,但是紧接着就听见了后半句。

  他不由苦笑,这又哪里是“不罚了”。

  但到了这时候,他也只能俯身叩首,“臣谢陛下大恩。”

  从主将往后,正崇帝又一个个地慰问过去。

  毕竟是封赏的大事,谢定也不好再插言自己的私情了,纵使心底急得抓耳挠腮,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完正崇帝一个个将领问过去。然后便是摆驾回宫、宴请诸臣了,仿佛忘了他请婚这件事。

  谢定最后还是被韩培劝住了,“京中都知道陛下一向待阳嘉郡主不薄,你上来就求娶,问过阳嘉郡主的意思没有?”

  谢定觉得韩培在说屁话。

  ——阿篱会不同意他的提亲?

  刚要呛回去,倒是想起来,这事陛下还真不一定知道。

  比方说,当年阿篱还住在宫里的时候,他就能拐得人偷偷溜出来……

  想要去问问阿篱的意思也好。

  这么想着,谢定总算能安稳地在宴上坐下来了。

  只是宴上的气氛有点奇怪,谢定总觉得有人在打量他,视线在他和另一个人身上逡巡,眼神说不出的微妙。

  顺着那目光看过去,是一个相貌清隽的青年。

  御宴之上不得擅自走动,但也挡不住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可这青年坐在其中,却也仿佛和谁也没有交集似的。

  ……玄色朝服、银印青绶,以前没见过这号人啊?

  朝中公卿之间姻亲故旧门生、关系错综如星罗蛛网,谢定虽然不耐烦这些,但是早年谢家声势还盛的时候,也曾经被亲爹压着去一一拜访过,多数人都混了个脸熟。偏他寻遍记忆,好像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还在思索间,对面那人似乎感知到身上的视线,也抬眼看了过来。

  先注意到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幽深不见底色。

  但顿了片刻,青年轻轻颔首致意。

  那一瞬间的冰冷好似错觉,那面上的神情分明称得上温和。

  谢定下意识地拧了下眉,但很快就强行舒展开眉眼。

  他身上越是紧绷,脸上的神情放得就越随意,像是随手抬了下手里的酒樽,权当回应对面的招呼。

  而谢定的身侧,本来还沉浸这宴上歌舞的韩培当即一个激灵,失手打翻了旁边的酒斛。

  正斟酒的内侍忙叩首请罪。

  韩培这才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人下去,自己则是默默夹了一口菘菜压惊。

  就刚才那动作,他差点以为谢定给他搞什么掷杯为号呢?

  但一边嚼着,一边又是纳闷。

  好端端宫宴,谢定做什么一副想跟人干架的气势?

  谢定还不知道身旁副将倒是和他真的处出几分默契来,他也说不清那没来由的敌意到底为何。

  大概是这人看着就心术不正的样子。

  毫无心理压力给人安了个罪名,谢定心下满意,举箸吃饭——行军打仗几个月,嘴里都快淡出个鸟了——刚这么想着,低头之际,却瞥见对方腰间蹀躞上坠着的一块同心白玉。

  “啪嗒”一下,玉箸之间,那片裹着芥酱的晶莹鱼片掉到了案上的碗碟中,谢定死死地拧紧了眉头。

  同心白玉。

  但是白玉……

  应当都长得差不多的样子吧?

  第11章

  虽说宫宴上有些小插曲,但谢定离开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

  他本就是少年心性,这会儿大胜而归,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再加之这宫宴本就是为他而设,宴上自是人人追捧,他转瞬就将那点违和忘在了脑后。

  待到曲终宴散回到家中,谢定远远就看见家里的管事迎了上来。

  如今谢家爵位得复,眼前人也从私仆变成“家丞”了。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比起那些疏远的谢氏族人,这府里的老管家倒是更似家人了。

  谢定也收起了在外的张牙舞爪,老老实实叫了一句“平叔,我回来了。”

  老者亦是笑意慈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定的安分正经却也没持续几息,才被嘘寒问暖了几句,就探头探脑地往后看,“小妹呢?怎么没见她出来?”

  平南:“小娘子一早就出去了,如今还未回来。”

  班师的日子不是什么秘密,谢兰君就是有什么事要办也不会挑着今天,这会儿出去肯定是为了迎他了。但任谢定怎么回忆,也没在街边的路人中想起妹妹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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