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关注当下。
但今夜不同。
今夜不同。
“祁望山脉十六座城郡,城内城外均有我的人马埋伏。”他轻轻开口,“山脉之中,鸣盛为要,我将夜袭拿下该城,切断城池交汇之处。”
“天门阵启时刻,便是各处兵起之时。届时修士齐动,必然顾暇不及,一夜时间,我要将十六座城池悉数拿下。”
“太好啦。”狼吞虎咽的季明燃终于抬起头来,清澈眸子里满是喜悦:“你筹谋那么长时间,我看你成功机率很高。”说完,她不忘腾出一双手噼啪鼓掌。
禹天行默了一瞬,终于抬起眸来,与季明燃四目相对,漆黑如墨的双瞳涌动着隐晦情绪,嘴角勾起,柔声诱道:“你若留下,日后想要什么便会有什么。”
季明燃一口回绝:“不成。”
禹天行勾起的唇角微微一僵,但随即镇定自若道:“也是。预料到了。”
“你要我帮忙?”季明燃并非真的毫无察觉他的情绪波动,神色认真地说:“那我留下,我说过的,我定助你。”
禹天行垂眸,几番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最后,他叹息一声:“我不想骗你。”
“我有全胜的把握。”
桌下修长白皙的双手紧握成拳头,他素来冷淡疏离、持重沉稳的声音,此刻却低哑干涩,“你去做你想做的。”
季明燃回问道:“你要随我走吗?你若要跟我一起,我会拼了命地护着你。”
摇曳的烛光恍了一瞬。
禹天行双眸阖上复又睁开,他悄声道:“我不能。”
一时间,空气陷入安静。
二人相对无言。
他们太过清楚,彼此心意已决。
箭已上弦,既如此,他们没有停驻的理由。
“哒。”竹筷扣在箸枕上发出的清脆声音打破寂静。
季明燃伸手摸摸一直乖乖不出声的小鸡的脑袋,干脆道:“那就出发吧。”
禹天行沉默半晌,抬眼看她:“我会发出信号,给你送行。”
一路往外,提灯引路的、前去准备的、随时伺候的,各人有条不紊、轻架就熟地各司其事,途中遇见的奴仆依然不慌不忙地行礼避让。
婢女和奶娘则匆匆赶来,前者一面嚷着“姑娘可要穿厚实些”一面给她仔细系好披风,后者则絮絮叨叨地说道:“这么晚x了,小姐还要出去玩耍,也就公子哥儿惯着你。”说罢往她手里塞进暖炉子。
仿若这不过是白家兄妹二人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即兴夜行。
白天的四驹马车已经静静候着门外。
二人上车,高头骏马扬蹄,轻巧迅速地往鸣华郡后方城门驰去。
马车内,禹天行静静地思量着什么,不发一语。
季明燃则在闭目引气。初入郡内时,她已有所感。
虽然微乎其微,但她引气的确不如往常顺畅,有那么点毫厘丝忽的滞留。如今通过灵茶灵食弥补透支的灵识,她的身体已复原大半,但若隐若现的滞留感依旧。
既然并非由于身体所故,显然有处地方在悄然地吸取着天地灵气。
不是笼罩城镇的阵法所致。
虽阵法繁复,但她能够推算出灵气流向。
天地灵气,自天而来,往地散去,复聚而上。简言之,即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广而散之、聚之。
除受外物干扰,灵气向来四散流淌于天地万物之间。
如笼罩全镇的繁复阵法,如大修修炼所吸取的天地灵气,无论流向如何繁杂,最终只会聚中凝集,不会统一往外流动。
季明燃灵识触及一缕灵气,正要被防护大阵吸取的灵气被她缓缓转移方向,牵引向自己。忽地,灵气微微一颤,但又随即恢复。
极其微弱且瞬息即逝的变化,却被季明燃正正捕获。
灵气试图转向。
季明燃睁眼。被笼罩城镇阵法所吸收的灵气外,郡内的灵气在统一往另一个方向悄然流动。
什么东西能够引使天地灵气转变方向?
唯有撼天动地的大术法、大阵法。
天门便属这样的阵法。
季明燃撩开车窗垂帘,深夜寒凉的气息灌入车内。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郡城后门出去,驶离鸣华郡,往祁望山峰奔去。
从鸣华郡内远远望去,可以看见祁望山脉闻名遐迩的奇景——半崖角。
高耸如云的山峰,偏偏一面像被齐整斩断,断面之处突兀地长出一峰,峰尖直指云天。由于此峰长得过于奇异,宛如巨兽之角被硬生生插入断面之中,故而得名半崖角。
季明燃将手探出窗外,指尖萦绕着那屡意图挣脱逃逸的灵气。
方才刹那,它正正是朝向着那处,歪了丁点儿。
第18章 第85章
半崖角峰陡峭兀立,与崖壁之间紧靠极为狭窄的石壁相连,坠不坠。道路狭窄马车无法通行,若想登峰,只能徒步攀行而上。
禹天行则需继续前行,往祁望山脉中的鸣盛郡赶去,与他的将士汇合。
季明燃跃下马车,正要争分夺秒往前冲,却被禹天行一把拉住。
“给你。”他将一物塞进她手里,嗓音如常日般冷淡低哑。
季明燃低头一看——
是他惯用的那把黑剑,剑上配着她从未见过的玉环,跟黑剑一样黑乎乎的,但质地华润光亮。
“我不要。”季明燃一把将黑剑与玉环塞回到禹天行怀里,“说好的,谁也不欠谁。我曾救你,但你也曾护我,如今我拿了你的东西,那我又欠你了。”
她分得清轻重,那是他的命剑,现下攻城关键时刻,她怎能拿走。
禹天行不乐,“我与你之间,何须计较。”
“不成。我不愿欠人,也不愿人欠我。”季明燃坚持:“从来如此。”
禹天行墨黑眸子静看她,半晌,他轻声道:“此环,寓意为还。”
他将玉环从黑剑上取下,环戴于季明燃脖子上,黑玉与她的眼睛相得益彰,沉静透亮。
寒风吹过,季明燃的耳后几缕发丝在风中微扬,禹天行下意识地拢起那几缕发,为她束好,“算我借你的,以后还我。”
“还你?”季明燃愣住,意识到他言下之意,眉眼弯起,“成。”
二人相见,便能归还。
好寓意。
禹天行目光与她对视,肃容沉声道:“要活着,一直活着。”
季明燃点头,他手持黑剑转身上马车。
季明燃静静等着。
果然不一会儿,刷拉一下,马车黑木扇窗被打开,厚重的帘席被拉起,那张足以让天下人惊叹的丰神俊朗脸蛋还是露了出来,不甘地盯着她。
季明燃笑得开怀:“禹天行,鸡肉我吃不成了,小鸡留给你吧。若能再见,拿它交换玉环。”她狠狠地拍击马屁股,马儿惊叫一声,蹄子高高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刺离去。
车内的人从车窗探头出来回看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到底弯起,溢出浅浅的笑意,眼底里是遮掩不住的一片柔情。
“再——见——啦!”季明燃双手举过头,大幅度摆手。
直至马车已完全看不见,季明燃才缓缓回身,仰首观看几乎垂立崖面的山峰。
怎么就有这么奇异的观景。
她细细打量通往峰顶的那条蜿蜒陡峭、怪石嶙峋的窄道。
窄道仅能勉强容下二人侧身并行,如若修士蜂拥而至,此处必然成为首个激战之地,唯有胜者方能脱颖先行。
季明燃自问还没这本事能够百分百比拼得别人。
幸而她已取得先机,先他人察觉灵气的悄然变化。
天地灵气本就会偶发变化,加之祁望山脉如今修士广聚,山脉城镇又布有大阵,灵力干扰之下,出现异常波动实属正常。
大能修士体内灵气充沛,且随时携带大量灵石,所以这么微乎其微的变化,还不足以引起大修察觉。
也就她这种至今停留在引气期,只能求饥似渴地整日搜刮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淬炼的人才会有所留意。
如今一看,确无人迹。
可以打个时间差。
但极其有限。
天门引起的灵气波动将会剧烈,被其他修士发现是随时的事。
她只能尽量赶在别人前头。
能快一点就快一点。
季明燃深深吸一口冰寒透彻的空气,振奋精神,开始疾步奔走。
小小的峰尖仿佛离得并不远,就在前方。
可是她越往高处去,气压便越加厉害,空气逐渐稀薄,将心肺的氧气逐些挤压出去,快步行走约莫一个时辰,身体已是到达极限,不得不走三两步就停下。
灵气越加絮乱了,季明燃弯腰大口喘气。虽不确定天门最终在何处开启,但确实是崖尖方向不错。
脸颊边的发丝被风扬起,季明燃视线慢慢地随发丝吹动方向望去,眸色愈加坚定。
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