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燃心底一凉,担忧地看向禹天行。
杀她的人是江潮星没错,可救出禹天行的却也是江潮星。
正如她想的那般,茅青云笑得憨厚和蔼,嘴里吐出刀子般的话语:“上回见到潮星,他的状态可不好,他将你从深渊带回,也是蛮吃力的吧。”
茅青云道:“你每一个尊敬爱戴的师姐师兄对你杀死手,让你心灰意冷,对整个世界都感到绝望是不是?而潮星拼尽全力去救你,才让你又生出一点希望对吗?”
“但这样一个对你赤城至极与你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竟杀了你心爱的姑娘。”茅青云语气残忍,“你也要对我一样,杀了他么?”
禹天行像被死寂彻底笼罩。
良久,他低语道:“你们,到底是想将我如何?”
“师弟你知道吗?”茅青云笑意加深。
“我不知道!”压抑的情绪这一句问话点燃,禹天行声音轻颤,透出迷茫和委屈:你们此前从未告诉我任何事,为何却都要问我知道或不知道。”
“原来她们也一样啊。”茅青云轻声道,从容淡笑的面容直至此时此刻才有了变化,“到了此刻,我们的心情都一样。”
“这回我要知道什么?”禹天行声音疲倦干哑。
“师弟,你知道吗?”茅青云重新问话,接着说出方才被打断话:“为何师尊师母回回闭关,都要将管理弟子的重任交与我?”
他含笑的眸子透出极淡的悲哀:“因为从始至终,我才是那一个最听令的弟子。师尊知道,我会无条件贯彻他的意志。”
禹天行羽睫一颤,极慢、极慢地抬起,黑眸无光,脸色苍白,整个身体被灌入霜冻般僵住不动。
“师弟,她们每一个人不肯接受命运。”茅青云视线对上漆黑瞳眸,指头紧攥剑柄往里施力,剑刃深贯,“你瞧,我不一样,我顺从,这就是我选择的死法,少些闹腾,足够干脆,时机刚好,要说的话我也说完了。”
“去吧师弟,师尊师母在等你。”
“师弟,师兄就走到这里了,上回的糕点你不吃,以后也不再有了。”
第137章 窥视天机之人
夜风扬起少年的发,他似忘记了要如何动作,一双漆眸望着前方血流不止,仍眼含笑意看他的人。
饱含笑意的眼光彩溃散,按着黑剑的手松开,茅青云眸眼渐渐合闭,身躯缓缓朝后倒下。
嘭——泥尘扬起,黑剑轻颤。深深插入敌人心间的剑刃,此刻已脱开桎梏,该当抽拔而出,令中剑者伤口撕裂、力量抽离,给予其真正的致命一击。
只是直至满空星群被云彩覆盖,星芒稀薄,肥胖身躯上黑黝锋利剑刃仍纹丝不动,牢牢钉在原处。
禹天行仿若失去了生机般,垂首静立。季明燃回头望他,知道他一时之间难以从情绪中抽离,便飘至茅青云旁蹲下仔细观察。
即使死了,圆胖脸颊仍挂着笑意,比起死亡,更像安详入眠。
季明燃伸手探向他的脉搏,没有任何起伏,的确是死得透彻。
眸光再度投向死去之人弯曲的嘴角,她撇嘴:“死掉对于你来说,是称心如意的事是吧。”
所以才特地赶来,不闪不避地接下禹天行充满恨意的一击,而后拼尽余力按下大乘期修者的命剑,直至扔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满意地看见禹天行精力再受重创后快乐地迎接死局。
季明燃没有忽略茅青云死前眸子里一瞬闪过的悲哀。
她心如止水。
纵恶之人死前流露的一丝悲哀,算得什么。不过是自认走向解脱,而对于留在困境之人的同情。
季明燃撇嘴:“虚情假意。”
一道气息若有似无地吹拂过她的后颈。
气若游丝的女声在她背后响起:“说得对,师妹。”
季明燃猛地转身。
密长草林中,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朦胧虚幻的女修,正微笑望着她。
不名宗的大师姐,楚让月。
季明燃脑袋歪向一边,眸眼轻眨:“你能看见我。”
楚让月表情柔和,轻声道:“是呀,小师妹。真是没有想到,我和你,竟在这种状态下相见。”
季明燃侧首望向禹天行,垂首静默的人对此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星空之下的辽阔草原,她们三人看似身处一处,但唯他被隔绝。
“果然如此啊。”楚让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禹天行,回眸道:“师妹,我才想起来,我从前没有见过你。”
面前说话之人身影虚浮缥缈,某种程度上,她自己差不多。但季明燃知道二人并不相同:“你是什么?x”
“我吗?”虚魂般的楚让月仿若还是那个妥帖看管小辈的大师姐,向懵懂天真的小师妹答疑解惑般说道:“这里是他的记忆,我是他记忆里的人像。每到这个时点,我便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你知道这是一段记忆。”季明燃警惕道,记忆中的人知晓自己不过是一段记忆,这意味着什么?境中虚幻觉醒,继而生出了意识?
“嗯。”楚让月轻启唇瓣,承认得干脆:“不过也只有成为了这种状态,我才会生出一点意识,不多,只有一点。”
她朝季明燃温饶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我因她而生,却不是她。不名宗人人皆神算,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穷其一生力挽狂澜,设下术法逆天改命,此术九死一生。若失败,一切照旧,她知道,若命运来到这里,他难以挣脱......”
虚魂扭头望向陷入死寂的禹天行:“接下来要走这段路太难,对于他来说太难。于是她当年留下了一抹灵识,若命运来到这里,作为灵识的我便会出来,陪他走接下来的一段路。许是因为我源自一抹灵识,在这无数次记忆回溯中,即便是记忆,我也生出了意识。”
季明燃:“你能现身在他面前?”
“是,我与你不同,他能看见我,所以我才会存在在这段记忆中。”楚让月眸光落向季明燃透明的身体:“仔细数数,我已陪他走过上千次还是上万次这段路了?”
蹙眉思索着,她得不出答案,摇头道:“记不清了。”
“记忆循环太多次,回回一样,我记不清了。不过,这一回我日后定能记住。”她欣慰微笑道,“这回多了你。”
她对自己的状况十分清楚,季明燃不禁问:“你既知道这是一段记忆,不能做点别的么?”
楚让月道:“这段记忆,我本就该出现,我只能做我本该做的事情。而你,本不应出现在这里。”她意味深长道:“能够做的,比我多多了。”
不远外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楚让月身形微动,朝那处飘去:“是时候了,我该去做我该做的事了。”她回头:“虽然只同门了这么一回,但是,师妹,再见了。”
季明燃闻言眸光微动,跟随着她的行迹。
虚浮的身影停在禹天行前,星光落下,楚让月的灵识如朦薄纱显出人形。
“师弟。”她道,“出发吧,这事总要面对的,你也寻一个答案、或真相不时吗?不要怕,我陪你过去。”
禹天行眼帘抬起,暗哑道:“大师姐,你怎会在这里。”
“如你所见,我是一抹灵识。”楚让月的灵识简洁道:“我窥见天机,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留下一抹灵识,只要茅青云一死,没了他的禁制,我便会出现。”
她走前几步,回首道:“来吧师弟,我带你过去,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禹天行寂冷眸光凝固,沉默不语,半晌,缓缓踏出一步。
如一具行尸走肉,跟在缥缈的幽魂之后。
这二者后面,还有一抹透明的身影紧随而来。
“师弟,我们既为不名宗子弟,习得卜术一道,自会为自己卜上一卦。”楚让月步伐放缓,与禹天行并肩,“无论是我,还是青云、勉月、悟契、合意、妙湾、潮星,只要到金丹境,我们为自己卜出的未来,皆为死局。”
“修为不同,能够探见的天意自也不同。他们都以为这是因宗门内斗所致,于是在我与青云之间各选站队,意图结成联盟改变命运。勉月则试图通过我与青云相残,自谋出路。”对于所发生的事,她娓娓而来。
“大师姐和二师兄,你们又看见什么?”走在林间幽影之下,禹天行低语道。
“我和他,都卜出同一卦,卦象显示,宗门因一人灭亡,我们皆因此人殒命,那个人,就是你。”楚让月停下,眸光投向步伐停顿之人。
她极为耐心地等待禹天行接受这一个消息。正如从前等过的成千上万次那般。
但这回多了一名观众。楚让月余光转向季明燃。
后者眸光清亮,极为沉得住气。
楚让月笑了笑。
而沉寂的人此时也已回过神,重新迈步,冷道:“继续罢,师姐。”
楚让月跟上开口:“即便窥见天机,不同的人对已预见的命运有不同的对应方式。青云选择顺应,而我选择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