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义昌告诉邱大松,他发现了一个好机会,只要干一票,往后就不愁了。
但他们还缺一个帮手,所以才找到了方力。
方力说到这里,目光诚恳的看着他们:“我那时真不知他们说的机会是什么,如果知道,我不会同意去的。”
可贼船易上却难下,等那二人领着他到了廖家门前,方力才明白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马义昌跑外路过平安乡,发现那处偏僻的像个世外桃源,然而偏狭之地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出了命案很难有人会管。
马义昌是第一个动手的。
趁着天刚擦黑,等不及的他摸进廖家院子,一刀就杀了正劈柴火的廖忠。
陆瑛听到动静后,拿着菜刀出来拼命,被邱大松朝着肚腹狠踹一脚,然后就举刀扎在了小腿上。
而在门口把风的方力,却彻底吓傻了。
他跑进门,想要阻止他们:“你、你们拿钱就好了,为什么要杀人啊!”
老实的方力被二人打了几个巴掌,马义昌则骂骂咧咧道:“你他妈犯傻了?留了活口,是要等他们去报警吗?!”
方力当时看到了陆瑛没有断气,并且正死命的往厨房里爬。
他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抱着马义昌的腿,扯着邱大松的褂子商量道:“已经杀了人了,咱们走吧?拿了钱赶紧走吧?!”
方力说到这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顾韵芷张张口,声音艰涩:“但他们还是放了火?”
方力摇了摇头:“火是瑛子她妈……不,是小婉的妈妈放的。”
“她爬到了厨房,伸手从灶坑里往外丢烧着的木头,那木头的温度高,陆瑛烫的手比烧着的炭块还红,但她还是一直扔一直扔,扔的到处都是……”
“我那时不懂,但后来见到了小婉,我就懂了。”
“廖先生廖太太深知自己躲不过这一劫,恐怕女儿回来也被马义昌他们杀了,她放火点着了房子,也是为了给小婉个信号。”
方力拖着被手铐勒出印子的手,艰难的捂住了脸。
“我是罪人,我认罪。”
“虽然我没有动手杀他们,但我帮着放风,也没能劝下马义昌和邱大松,我变相的助纣为虐……我该死……”
其实他从平安乡回来之后,每天都在酗酒,他想死,又没有勇气。
直到那晚,他捡到了昏倒在街头的廖小婉。
方力想要赎罪,他以为廖小婉是个弃婴,虽说是个5岁大的小姑娘,但廖小婉长得小小的,还抓着他迷迷糊糊地喊爸爸。
自那之后,他和马义昌、邱大松就彻底划清了界限。
他没有要廖家抢来的钱财,所以钱财被马义昌他们平分了。
他只知道邱大松拿着钱进了趟赌坊,不出几天又输个精光,然后就又过回从前的日子,靠着点手艺走街串巷继续当起了修理匠。
马义昌脑子活,见那茶花戏院半死不活的,他就以低价接手,当起了戏院的老板。
说到这儿,沈砚忽然开了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瑛子就是廖小婉的?”
方力听后,抿抿干涩的唇:“马义昌死的那天。”
那日廖小婉很晚回来,平时这孩子都跟他爹长爹短的特别亲近,可那天,他却从廖小婉的眼神里看出了浓浓的杀意。
而直到邱大松也死了之后,方力才彻底确认,他们有可能都死在了廖小婉的手上。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他会在心中生出些强烈的念头,廖先生和廖太太看着都不年轻,而且当时院子里,好像还晾着两个刚洗过的布娃娃。
他没太细看,也就没注意那娃娃是手工缝制的。
可如今再回想,他便猜出,他捡到的这个小姑娘,应该就是廖家的女儿……
他那几日心情很差,只能跑出去喝喝酒,躲着廖小婉,结果回来时一个心不在焉,还踢死了邻居的鸡。
不过,后来他也想通了。
如果真是那家的女儿回来寻仇,他也确实该去赎罪。
所以当那晚廖小婉不停给他灌酒时,方力心知肚明他的命这是到头了,他喝了酒,倒也没有完全醉倒,甚至连廖小婉给他绑绳子时,他都一清二楚。
方力说完了这些,整个人都脱了力似的瘫在椅子上:“顾小姐,小婉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是犯了错,但还请你们善待她。”
“所有的罪孽,就都让我一个人来赎吧……”
……
从警察厅出来之后,沈砚看着顾韵芷说:“我本以为陆梅和廖小婉会想见见你,但——”
其实,顾韵芷已经猜到了结果。
陆梅自然是恨她帮警方破了案,抓住了他们,所以陆梅不会愿意见她。
而廖小婉……大概也是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自己吧。
不过沈砚还是有些挠头:“我已经让人在牢里关照他们二人了,但提审时他们不太配合,都抢着说人是自己杀的。”
顾韵芷听到这里,看着沈砚说:“我觉得,他们有权知道平安乡事件的细节。”
虽说有些残忍,但他们肯定很想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砚:“好,我会把方力的话转告他们。”
如今案子破了,顾韵芷也不必要再让沈砚接送了,可她的情绪依旧有些沉闷:“我回去写稿了,血色木雕的连载到了尾声,总要有一个完结才行。”
女子朝前走了几步,沈砚忽然在身后喊了她:“韵芷。”
顾韵芷回过头,强行挤出一抹笑来:“还有事?”
晴空下,笼罩了上海两日的阴霾骤散,点点碎光落在男人白皙的面庞,沈砚脸侧的伤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他立在梧桐树下,只能看到铺在地面的修长身影。
沈砚目光深邃,静静望着顾韵芷:“明晚我请你吃饭。”
“之前答应过你的。”
顾韵芷曾开玩笑说破了案要吃大餐,谁知凶手抓到之后他们全都没了心情。
可日子总得过不是么?
顾韵芷望着男人清晰的眉眼,以及少了冷厉,多了几许温柔的神情。
她轻轻点了下头:“好。”
“到时候,我送你个东西。”
第41章
回来报社后,顾韵芷坐在桌前发呆许久,然后才拿起自来水笔,开始酝酿最后一篇有关血色木雕的稿子。
可她提笔便是廖小婉的影子,小姑娘笑着跟她说话,说茉莉最衬她。
顾韵芷决定在收尾前,插入一段方力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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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报》开售当天,有关于最近连环凶杀案的告破消息,也登在了《申报》的头版头条,但《申报》并未报道太多细节,甚至连青林巷为何起火也没有提。
于是,《拾光报》又妥妥成了销量第一。
此时此刻,街头巷尾几乎人手一份《拾光报》,他们看到了方力的自述,得知了凶案背后的隐情,便句句痛骂马义昌他们死得好,还要道一声廖小婉和陆梅太过可怜。
繁报报社里,上次被吴佳唯警告过的阮鑫,今日特地赶早亲自买了份《拾光报》看大结局。
当他发现编辑祈念写的故事,与凶案细节处处相符后,阮鑫气的站在街头大骂。
“我呸!上次忽悠老子说《血色木雕》只是编的故事,做不得真,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博眼球,为了销量!”
“这个祈念到底是谁,妈的可千万别叫老子知道!!”
阮鑫正兀自骂着,旁边路过的两名女学生就听不下去了,其中一人绕着他看了两眼,气不公道:“嘿我说,如果不是祈念写出了这篇故事,你上哪儿知道真相去?”
“怎么吃饱了饭,还骂上厨子了?!”
另一人推推她,开口时有一种熟悉的讥讽调调:“你看他挂着个相机,说不准是哪个旮旯胡同里的小报记者,这是嫉妒人家祈念了呗!”
阮鑫气的脸通红,抻着脖子跟他们吵架:“我是小报记者?我们《繁报》的销量多好,你懂吗你!”
女学生:“那你干嘛嫉妒人家?什么繁报简报的,听都没听过~”
阮鑫还想在说什么,两名女学生就拿起书包过来对着他使劲拍,阮鑫被打的手臂、后背都是伤,撕扯半天才逃了出来。
两名女学生战斗力实在是强,连他手里的报纸都抓烂了。
阮鑫看到祈念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将报纸揉碎撕烂,往地上扔的时候还使劲碾了几脚,发泄完了才回报社。
不过顾韵芷并不知道自己竟然有了粉丝,她刚被高坪瑞和段洛大肆夸赞了一番,因为晚上要赴沈砚的约,这会儿正要告假回家收拾。
女子离开报社,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电车站旁的黄包车队,依旧井然有序地停在那儿等客,“叮叮车”的车壁上换了新的月份牌,几名穿着修身旗袍的美女手中还捧着百货公司的新品面霜。
电车缓缓开走,路旁的热闹也逐渐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