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脸色越发阴沉,还未开口,李焱已转身大步朝御书房大门走去。
“母后,天色已晚,朕安置了,您请自便吧。”
“皇帝!”
殿门被猛地推开,门外,潘颖正站在那里,骨节泛白,唇瓣轻朝,脸色苍白如纸。
“陛……陛下……”
李焱看也未看她一眼,袖袍当风,快步径直离开。
*
无极宫外,潘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双颊失色。
太后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见她站在门外,稍稍一收脸上戾色,叹道:“颖儿,你别往心里去,皇帝只是一时没想明白,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你的好。”
“儿臣明白。”潘颖轻轻一点头,继而又抬起眼来望着潘太后,问:“母后,那宋氏罪女当真还活着吗?”
“哀家如何知道?”潘太后没好气道:“哀家根本不知道焱儿会在大婚之日悄悄送那女子出宫,待消息传来时,宋曦已经出了城,哀家再想布置筹谋已经来不及了,至于她出城遇害一事,哀家也是懵然不知。说实话,哀家宁愿她活着落在哀家手中,否则如何拿捏皇帝?”
“原来如此。”潘颖垂眸,掩去眼底的狠色。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此行事作风,确实不像她们潘家人的做法。
不过没有关系。潘颖想。
宋曦若是死了最好,若是没事,她也不会让她有机会进宫。
*
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回到寝宫,李焱挥手屏退所有宫人,颓然坐在案前,以手支颐,胸口剧烈起伏——
潘太后说话时,他仔细观察她脸上神情,将她面上变化尽收眼底——
在他提及宋曦时,对方脸上只有的厌道和不耐,没有半分不安和心虚。
难道阿曦真的不是潘太后所掠?
百思不解,转眼间天色已暗,无极宫里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李焱冷峻流畅、线条分明的的侧脸。他缓缓在袖中攥紧银钗——乃是当年在鲤城时,他亲自挑选送给宋曦之物。
指尖轻轻抚过簪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发间的温度。
“阿曦……”李焱原地一驻步,深深一闭眼,忽然扬声道:“来人,备酒。”
“陛下……”御前太监秦福广垂首站在门边,小心翼翼道:“饮酒伤身,您已有大半天不曾进食,奴才吩咐御膳房准备了其他吃食,不如——”
李焱声音冷冽,紧绷着脸重复:“备酒!”
“是。”秦福广硬着头上应下,恭身退出房门,不一会儿便有宫人捧着酒具美酒鱼贯而入,在李焱面前的桌案上依次排开。
李焱倚着榻上,玄色常服一片褶皱,前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劲修长的脖颈。透亮的德化白瓷酒盏捻在指间,琥珀色的琼浆玉液微微晃动,映照着着殿外的冷星残月。
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划过喉管,火辣辣的直烧喉咙,带起一阵混杂着痛苦的长裤次?
“斟酒。”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没让你们停,谁都不许停下!”
“是,陛下……”
侍立在侧的秦福广欲言又止,苦劝无果,终是捧起白瓷酒壶任透亮的酒汁倾洒流泻,一次次灌满李焱手中的杯盏。
“……哗啦啦——”酒液倾泻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像是有人于无声之处发出一声压抑叹息。
“陛下,夜深了,不如安置吧,明日还需早朝……”
秦福广语气忧急,李焱却恍若未闻,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催促宫人一次次续杯。喉结上下滚动间,一滴酒渍经由唇角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龙袍衣襟。
“阿曦……”李焱忽然低笑一声,攥着银簪的五指得更紧了,簪尖几乎都要插入皮肉里。
“你说,”半晌,他恍然开口,微哑的嗓音里浸了酒意,不知是在对秦福广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如果那天,朕没有便母后妥协、没有背弃对她的承诺……没有送她出宫……现在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酒精的作用下,他双手微颤,秦福广眼疾手快上前拖住他的手腕,急得嗓音发颤:“陛下,时间不早了,真的不可再饮了啊……”
李焱像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未等他把话说完,朝又猛地灌下一杯,急得秦福广原地团团转。
“好、好酒!”李焱端着空了的茶盏大声赞道,继而又命宫人添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五脏六腑都烧得发疼。
不一会儿,一名小太监匆匆而来,附在秦福广耳边私语一阵,秦福广脸色微微放松,隐约带着点如蒙大赦的味道,不由得脚步轻快上前:“陛下,潘大人求见。”
李焱把玩着手中酒盏,漫不经心问:“哪位潘大人啊?”
“盛京城京兆尹潘维,潘大人。”
“他还敢来!”李焱眸光一冷,仿佛就连眼底的怒意都清晰可见。
半晌后,李焱猛地攥紧银簪,冷冷道:“让他进来吧。”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潘维微微垂首,快步走了进来,在李焱面前单膝跪地:“陛下,微臣……”
“潘爱卿,你还有脸来见朕?”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焱面色沉重地打断了,对方微醺的视线落在她醉意朦胧的脸上,一字一字恨声道:“子渊,朕把阿曦托付给你,可你在山下……让人护送她出宫,最终让她坠崖?子渊,哀家一直以为你与其它人不一样,终是你……辜负了朕……”
潘维伏地叩首,应声道:“微臣愧对圣恩,微臣该死!”
李焱端着酒盏,叹息一声,踉跄着弯腰扶他,断断续续道:“子渊,朕胡言的。朕何尝不知你无辜?朕其实从未怪过你,你不必整日派兵围住凤凰山了,明日便回朝中吧……”
“微臣无能,至今仍未找到宋姑娘,她既是在微臣手里丢的,微臣自然要找她回来。”
“子渊……”李焱眼前一眩,衣袖扶过桌案将案上茶盏弱弱碎裂,茶水溅了自己和潘维一身。
“明日朕随你一同入凤凰山寻找……”
“陛下!”潘维忍不住蹙眉道:“微臣自会尽力搜寻,您千金之躯,且早已入山搜寻多次,委实没有必要……”
“事关阿曦,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李焱说着,高声唤人道:“传令下去,命人准备明日的车驾,朕要亲自入凤凰山。”
“陛下不可!”潘维与秦福广同时变了脸色,慌忙拦住李焱,求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您若离宫,朝堂岂不是乱了套了?”
李焱冷笑,话语之中满是浓浓的醉意:“乱了也好……乱了最好……只要能找到阿曦,怎样都好……”
秦福广与潘维对视一眼,满目忧急之色,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低声道:“陛下……关于宋姑娘的下落,不如问问钦天监?”
“钦天监?”
“是。”秦福广小心翼翼道,“钦天监监正道法高深,据说已是得到成仙,慧眼穿云,陛下何不拿宋姑娘的下落前去问一问钦天监,或许能得偿所愿,与宋姑娘再聚首……”
李焱眸光一闪,缓缓握紧手中发簪,眼底暗流涌动。
“传钦天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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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问鬼神
月隐星稀,夜色如墨。
潘维一袭素色衣袍长身立于殿前,窗外是一钩明月,几缕夜风,眼前却是浓郁的酒气和目光迷离、醉眼微醺的男人。
李焱倚着床柱,手里攥着一只白瓷酒壶,壶口歪斜,琼浆玉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洼,他发髻微散,玄衫松散地披在身上,衣襟大敞,隐约可见胸膛、手足上几道尚未痊愈的伤疤——那是这段时间他亲自带人搜寻凤凰山寻找宋曦踪迹时留下的。
这个男人,是大越国君。
是他和他的家族机关全力、百般筹谋推上皇座的国君。
潘维眸光微沉,还没等他开口,李焱缓缓抬眸,眼底一片空茫,目光半晌才聚焦到他脸上,唇角蓦地扯出一抹笑:“子渊,没想到你还敢来见朕。”
他的笑容里已没有半分帝王威仪,只有被醉意浸染的颓废和神伤。
潘维胸口一窒,猛地攥紧了拳。
“微臣万死。”他深深一闭眼,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太后娘娘命微臣前来——”
“若是为了亲蚕大典而来,爱卿便不必开口了。”李焱懒懒地晃了晃酒壶,随口道:“朕不会去的。”
“陛下,还在怀疑宋曦遇害一事乃潘氏一族所为?”潘维陡然提高声音:“宋曦是在微臣手中出的事,微臣自会负责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但请陛下清醒些,莫再这般消极度日。”
李焱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看他,半晌忽然低笑一声,五指一松,任由手中酒壶砸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透亮的德化白瓷碎裂四溅,酒液如血喷洒。
“子渊说得对,朕不该再浪费时间了。”李焱陡然起身,身形却原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柱才勉强稳住,扬声吩咐道:“来人,传令下去,朕明日再赴凤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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