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胸口剧烈起伏,缓缓靠向龙椅,两只指节抵着眉心,眼底一片阴郁,另一只手无声攥紧袖中银簪。
“阿曦,你究竟在哪里……”
大婚第二日,宫外传来噩耗——宋曦在离京路上遭人暗杀,随行护卫尽数战死,宋曦乘坐的马车则一头扎进城郊密林,狂奔上山后坠入山崖,不知所踪。
李焱闻讯后,惊痛欲死,丢下新后潘氏,亲自带领金武卫精兵策马出城。
依大越婚俗,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新婚第二日都有新妇回门之俗。按理来说,身为天子的李焱该与皇后携手登车前往潘丞相府,是以宫门外的南北大道一时围满了盛京百姓,礼部与内务府官员自前夜起就在御道两侧严阵以待。
然而彻夜等候一见圣颜的京城百姓没有等来帝后携手归宁回门。
那日一早,御道两旁挤满翘首以盼的百姓,人人引颈而望,只为一睹帝后归宁的盛景。然而宫门轰然大开,却见年轻的天子身上还穿着大红喜袍,纵马疾奔而出,鲜艳的红衣喜袍的大袖衣摆在身后猎猎飞扬,身披金甲的金武卫铁骑紧随其后,马步声滚滚如雷,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盛京百姓还未来得及回神,年轻的帝王身影已掠过长街,消失在城门方向。
偌大的街市一时寂静如死,片刻后宫门外哗然,私语和议论此起彼伏,不安的情绪如野火蔓延——
“方才过去的是圣上?还带着金武卫精锐,这是做什么去?”
“今日不是皇后娘娘归宁回门的日子吗?陛下怎么一个人出城去了?那皇后娘娘怎么办?”
“你们看到了吗?圣上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婚服……衣服都没有换,难道圣上昨夜没与皇后娘娘同房?”
“我看皇上面色忧急,连与新后归宁都顾不上了,莫非是边关告急?”
“边疆告急?难道西边的胡人要打过来了?不要啊……”
“……”
惶惶之际,快马加鞭紧随而来的宫城禁军已沿街喝令:“圣驾出巡,闲人退避!”
“……”
数日后,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在凤凰山北麓山脚下的河道中被人发现,从其所着衣物、佩戴首饰来看,正是失踪多日的宋曦。
明德帝罢朝三日,三日后重回朝堂的第一件是便是收回崔相手中摄政之权,第二件事则是将翰林院院士潘维擢升为盛京城京兆尹,官拜正三品。
潘维的官阶虽升,却远离朝堂,平日里在盛京城府衙中办公处事,不必日日朝拜,实则明升暗贬,与失去圣心无异。
……
“皇上这是何意!”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李焱思绪回笼,抬头望向殿门,只见潘太后携怒而来,夜闯无极宫,将礼部上报请求钦定亲蚕礼日期的折子拍在李焱面前,厉声喝问道:“请陛下解释解释这份奏折上的朱批。”
李焱伏从掌间抬起头,瞥了一眼被潘太后摔在眼前的奏折,不答反笑道:“许尚书刚从朕这里出去还没有一柱香的功夫,这份奏折就到了母后手里,母后在宫中的势力还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潘太后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外之意,双指曲起重重叩了叩龙案,厉声道:“皇帝不必转移话题,且与哀家说一说,被驳回的礼部奏折是怎么回事?”
“朕以为已经与许尚书说得很明白了。”李焱看也不看那奏折,漫不经心道:“朕不会参加亲蚕大典,既是皇后的亲蚕礼,皇后自己定日子便是,无需问朕的意见。”
“胡闹!”潘太后怒道:“帝后亲蚕是祖制!你立后的第一年,若不与皇后共祭农桑,天下人会如何看你?如何看皇后?”
“随他们怎么看。”李焱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左右如今这个帝位是朕在坐着,他们若心有不满,自凭本事来夺皇位便是。”
“皇帝慎言!”潘太后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帝位归属事关重大,即便你是皇帝也不容戏言!你如今种种作为,更是连祖宗礼法都不放在眼里了,哀家身为当朝太后,断不能容你胡来!”
李焱略一闭眼,复又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一袭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母后错了。”他的话音里隐隐带着森然寒意:“朕不是不把礼法放在眼里——”
“朕是不想把潘氏放在眼里。”
“你!”李焱口出惊人之语出警太后瞳孔骤缩,猛地一拍龙案,刚想开口,忽而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怒意,缓和了语气,温声道:“焱儿,哀家知道你对宋曦之死耿耿于怀,可哀家早就说过,她的死与哀家无关!你难道要因为一个死人,连哀家的话都不听了、江山社稷都不顾了吗?”
“死人?”李焱眸色骤冷,声音轻得可怕:“阿曦不会死的。”
“焱儿,你还是如此执迷……”
“母后不必再说,阿曦身在何处,朕迟早会查清楚,然后再亲自接她回来,至于究竟是谁害她,朕也会查证清楚,给她一个公道。”
太后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查?有何可查?她坠崖而死,尸骨都已经被找到了,她与皇帝你的信物也在尸体之上,难道还不够证明她已经身陨?皇帝莫再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李焱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森寒彻骨,潘太后不由得脊背一凉。
“母后为何如此笃定阿曦已死?”李焱冷冷的眸光直勾勾落在潘太后脸上,慢条斯理道:“还是说她出事确实是母后的手笔?”
太后呼吸一滞,随即怒而否认道:“哀家有什么必要骗你?你既已立颖儿为后,又送宋曦离京,她在哀家眼里已无半点威胁,哀家何处大费周章暗害一个孤女徒生事端?焱儿,你如今是连母后的话都不相信了?连母子情分都不要了吗?”
“情分?”李焱嗤笑一声,“母后威逼朕立潘颖为后时,就已把你我之间所剩无几的母子之情消耗殆尽了。”
“焱儿,你——!”
“够了。”李焱打断她,冷冷重复:“朕最后说一次,亲蚕礼,朕不会去,母后不必再劝。”
太后怒极:“当日新婚回门,你未与颖儿同回潘府,已惹众人非议,如今你又缺席亲蚕礼,你让皇后的脸往哪儿放?!”
李焱眸色一厉,一字一顿:
“她没地方放,那就把位置腾出来——”
“让知道该放哪儿的人来坐!”
潘太后瞳孔骤缩,彻底震住。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潘太后声音发颤,面容扭曲,“你是在威胁哀家吗?为了一个宋曦,竟然这样同哀家说话?”
萧景琰转身不愿再看她,声音冷得犹如少年万载凝而不化的冰锥:
“母后若无事,便请回吧,朕要就寝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甩袖,却没有离开,而是高声唤道:
“来人!”
御前总管秦福广匆匆而来:“太后娘娘。”
“皇帝要就寝了,去传皇后前来侍寝!”潘太后转向李焱,声色具厉道:“皇帝大婚已半年之久,却至今未与皇后合房,今夜无论如何,哀家都要亲眼看着你二人行合房之礼。”
第78章 一生只爱一个人
飞凰宫,鎏金银竹节铜熏炉中的安神香还未燃尽,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卯时三刻不到,天刚微明,宫城的轮廓在浅金色的晨光之中若隐若现。大越新后潘颖已起身端坐在妆镜台前。她刚晨起,还未来得及施粉敷黛,铜镜里映照出她如羊脂玉般细腻雪白的肌肤。
她的贴身大宫女岚珊领着梳头嬷嬷并八名宫女捧着衣衫首饰垂首侍立在侧,连呼吸都轻得几若不闻。
“这个时辰,陛下大概已经下朝了吧。”潘颖望着镜中的自己,随口问道。
“是。”岚珊拿着梳子,熟练地为她疏顺如瀑般地长发,恭声应道:“无极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经下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父亲说许尚书已将请奏亲蚕礼章程的折子递上去了,想来今日陛下圈阅同意后便能定下来了。”潘颖唇角微扬,眼底的期待一闪而过,拍了拍岚珊的手,道:“今日的衣饰发型都弄得精致些,本宫稍后还要面见陛下。”
岚珊应了一声“是”,挥了挥手稍退半步,召身后的宫女上前。
“娘娘要面圣,奴婢为您梳一个百鸟朝凤髻如何?”嬷嬷捧着梳匣上前,从中挑出一把犀角木梳,待潘颖颔首同意后便手持发梳,从乌黑的发梢开始,一寸寸缓缓往上梳理。
发丝垂顺如瀑,在熹微的晨光下闪动着淡淡的金光。
潘颖闭目养神,任由梳头嬷嬷十指在自己发间游走,把一缕缕墨发层层盘绕,不出片刻便在头顶堆叠成凤凰羽翼的模样。
“娘娘发丝如墨,当真见人艳羡。”梳头嬷嬷有意讨好,连声奉承,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支累丝九凤衔珠钗插入潘颖发髻之中。凤嘴中指甲盖大小的东珠在天光下闪动着柔和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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