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两道人声,其中一道声音无比熟悉,即便化成了灰她也忘不了。
“前任幽州刺史告老还乡,继任者可有人选?”
“回禀国公,已有初步人选,且看看他们最后还能——”
声音低沉微哑,颇有气势——是端国公。
一惊之下,宋曦呼吸凝滞,踉跄着退后数步,足底在滑腻的石板上一崴,口中发出细碎的呻吟。
她的声音不大,在绝对寂静空旷的密室中却尤其刺耳,挂画后的谈话戛然而止,端国公暴怒的呵斥声从中响起——
“谁?”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曦一阵心慌,大惊失色,下意识回过头望了一眼逼仄的石梯。
不成!那台阶狭长,原路返回一定会被抓住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心急如焚时,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宋曦低头一看,只见果子用脑袋拱了拱她,冲墙面上另一张挂画嘤嘤直叫。
是了,既然这一张挂画后别有洞天,那么另一张挂画后说不定也有藏身之处!
一时之间犹如醍醐灌顶,宋曦把手里的火折子往石阶所在的方向远远一掷,收好账册俯身抄起果子就往另一侧挂画撞去。
那挂画之后果然另有暗道,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宋曦倾身跌进画后空间,只见此地俨然又是一道青石长阶蜿蜒向上,不知通往何处。
“人呢?”
一墙之隔,响起端国公恼恨的声音,与此同时另一人道:“国公请看,那人遗下一只火折子,火焰还未燃尽,可见他还在附近。”
“……快追!”
“……”
宋曦不敢再耽搁,顾不上石阶尽头究竟有无生门,只沿着长阶急急而奔,不一会儿眼前竟果然一亮,定睛一看自己竟从一处枯井井口钻出,出现在街市上的一座幽森无人的小巷子里。
竟然如此轻易就从花楼脱身了?
夜里的凉风灌入肺腑,宋曦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原地一怔,回过神来立即放出鸣镝通知潘维。
不过瞬息,面色冷峻、一身寒露的潘子渊带着一队金武精锐出现在小巷尽头。
“怎么只有你一人?”潘维带着人马在宋曦面前站定,举目一扫未见李焱人影,劈头盖脸一番质问:“陛下呢?你竟抛下陛下独自出来?”
“我们在楼中分开了。”宋曦放下果子,掏出怀里账册,喘着气道:“……何况他一个大男人,又是花楼妈妈眼里的香饽饽,身边莺莺燕燕环绕着,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这个账本,你且收好——”
宋曦递出手中账册,正想开口,街巷另一头却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划破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醉花楼走水了!”
宋曦潘维同时惊起,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夜空被熊熊火光照亮,空气中夹杂着雕栏画栋燃烧成灰时散发出的呛人焦臭味。
“不好!是醉花楼前门!”潘维脸色骤变:“陛下还在里面!”
他领着金武精锐折返回头,急奔而去,冲天火光照亮宋曦苍白失色的面容。
“失火……这个时候……”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由心底窜起,宋曦眉心紧锁,僵怔在原地动弹不得,刺骨的寒意顷刻间攀上脊背。
不对,哪有这么巧?端国公已经知晓有人闯入花楼密室,稍加检查就能发现丢了账册,他们追不到人,怕不是想一把火烧掉整个花楼,索性来个死无对证……
如果煜昭此刻还没有出来,岂不是要命丧楼中?
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揪紧,宋曦不及细想,紧追着潘维穿过小巷来到火光冲天的街道面上,抬头瞬间就被眼前一幕震得瞳孔骤缩,心肝剧裂。
整座华丽繁复的醉花楼几乎被火舌完全吞没,门头处的金丝檀木牌匾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扭曲变形,“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火光中不断有烧焦断裂的木梁落下,溅起的猩红火星犹如一朵朵带血的梅花,即便隔着数十米,也能感觉到种种热浪扑面而来,整条街道上都充斥着花楼姑娘和恩客门此起彼伏的哀求和哭叫声。
心脏狠狠往下一沉,宋曦举目四顾——不见李焱的身影、不见潘维的去向,甚至连潘维带来的金武卫精锐也不知所踪。
……是了,身为主君的李焱身在火场,潘维定是带着所有人冲进火场救驾了。
“这位小哥!”
一名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从花楼委顿颓败的大门里连滚带爬窜了出来,刚来到街面上就被宋曦拽住胳膊。
“请问……里面的情况如何了?还有人被困在醉花楼中吗?那些带刀的军爷们可都在里头?”
“当然多了!”那男子干脆利落挣开她的桎梏,一脸惊魂未定,哆嗦道:“……都在里面……老鸨、姑娘们……甚至来寻欢作乐的爷儿都被困住了,谁也跑不掉……还好我机灵跑得快……”
那人苍白着脸,再不愿多说一句,甩甩袖子跌跌撞撞撒腿跑远。
冲天的火光下,夜色被不详的气氛笼罩,宋曦的心脏一时沉到谷底。
“全都被困住了……谁也逃不掉……”年轻的幸存者惊恐不安的嗓音在耳边徘徊不去,每一个字音都仿佛化作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她的胸腔,引来阵阵锥心剧痛。
如此一来,煜昭是不是也……
有那么一瞬间,双腿仿佛不受控制,宋曦脚下一个踉跄似要跌落在地,下一刻却原地一晃定了定神,大步向盘旋着阵阵黑烟的醉花楼跑去。果子在她身后快步转来转去,毛绒绒的爪子挠着她的裤腿,急得吱哇乱叫。
宋曦轻轻甩开它,一阵小跑往火光冲天的楼中跑去,却在即将迎上滚滚热浪时被人一把拽住胳膊,顺势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曦。”熟悉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带着些微的沙哑,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安。
“里头危险,”熟悉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轻柔和缓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道来:“你放心,虽然醉花楼主楼被烧没了,但楼里的姑娘小厮、丫鬟老鸨,都全须全尾,无人伤亡,子渊正带人随他们扑火。还有这两个人——”
伴随着沙沙作响的衣料摩擦声,两道人影被从后方拽出,推到她眼前。
“花楼幕后的主人,也被我揪出来了。”
宋曦抬头,恰对上端国公世子冯磊鹰隼般锐利阴鸷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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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亲爱的们说这段剧情比较无聊,我立整立改,狠狠压缩!反正本意是打击国公府势力,目的已经达到了,明天把冯公子送进橘子这个情节就结束了,再忍忍亲爱的们,求求了,不要离开我(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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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曦:好消息,无良前老板倒台啦,进橘子啦!
坏消息:跑路计划又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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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谎话
“世子好雅兴,”李焱挑眉一笑:“盛京城的烟花柳巷还不够世子消遣吗?大老远跑到这鲤城来寻欢。”
“陛下!”冯磊微微仰头,露出一张被浓烟熏得黑灰的脸,仿佛才看清拽着自己的人是谁:“陛下御驾亲临,微臣竟懵然不知,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还有这位……”
他黑漆漆的小眼睛一转,视线落在宋曦脸上,眸底一闪而过意味不明的微光:“……原来是你啊,宋姑娘,不知如今该如何称呼?陛下赐了您什么位份?宋主子?还是……宋娘娘?”
“休得胡言!”李焱断然叱道,拽着他的领子把人甩到面前,声音冷淡而阴沉:“冯磊,先不论你与端国公背地在此干了什么勾当,朕有一个问题想要先问问你。”
“陛下请讲。”冯磊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在李焱的桎梏下艰难地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微臣必定知无不言。”
“当年朕流亡民间,遭乱贼逼杀,险些殒命盛京城西郊的凤凰山,幸得端国公府出手相救……”
“原来陛下还记得当年之事。”冯磊满脸堆笑,急不可耐道:“我端国公府衷心护主,朝野上下有目共睹,陛下圣明,定能查证今日花楼之事,为微臣和家父洗刷冤屈!”
“尔等有无罪责,自有御史台与大理寺核实查证。”李焱声色俱厉,冷声斥道:“若是证据确凿,朕也不会徇私枉法!”
他说这番话时,面色不善,一脸肃容,语气威严深重,上位者仿佛与生俱来的强硬气息迫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陛下!”冯磊蓦地一惊,猛地意识到李焱态度强硬,必不会将花楼一事轻拿轻放,不禁面色发白,不堪一击的镇定假面寸寸碎裂,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急促道:“陛下,您不会当真要处置微臣……陛下明鉴!花楼并非我端国公府的产业,微臣与家父只不过随着各位大臣们随了些份子钱!花楼里的行事规矩、花楼里的人在做的事,我们一概不知,万万不可因此将我父子二人定罪啊陛下!”
李焱闭了闭眼,神情越发不耐:“世子,花楼一案定案裁决并非朕一人说了算。朕想问的是一年前的旧事,与花楼一案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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