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惯例巡查城郊军营,刚回宫就听说你被母后唤去了寿康宫,未多久又被崔太后的人带回建章宫,我怕你被人为难,便马不停蹄赶来……还好,你没出事。”
是李焱。
宋曦下意识在他怀里挣了挣,却被对方收紧手臂,往怀抱更深处带了带。
李焱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实在没有想到母后会趁我不在召见你,让你受委屈了。”
宋曦没有回头,只在原地一动不动闷声道:“太后娘娘召见问话罢了,没什么委屈的。”
即便她已努力压抑,但话音里细弱的哽咽之意仍清晰可闻。
李焱眉头皱起,双手扳着她的肩迫使她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沾满碎泪的脸颊和纸面被泪水晕开的墨渍上。
“你哭了?”李焱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却被对方轻轻一偏头躲了开来。
“陛下。”宋曦声音轻哑:“这不合规矩,若是潘太后娘娘知道了……”
她仿佛说不下去了,话音滞在喉头,最后只又怯懦地咽了回去,强挣开李焱的手,匆匆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奴婢无事,陛下身份尊贵,不该踏足此地。”
话音比起过往更加疏离淡漠,躲闪的视线里却隐隐闪动着惊惧惶然的微光。
定是出事了!
李焱的心一寸一寸揪了起来,上前一步不顾宋曦抗拒,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问道:“是母后为难你了?还是崔太后——”
“没有。”宋曦眼中泪雾弥漫,惊慌失措地回避他的视线,颤声道:“陛下不要再问了。”
“你这幅模样,我怎能不问?”李焱眉峰越蹙越深,双下意识搭上她的肩,十指收紧,急道:“你究竟——”
话音刚出口,忽然听见宋曦齿缝中泄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你受伤了?”李焱大惊失色,声音发颤,本能地松了手上的力道,嗓音陡然一沉,字字道:“她们竟敢对你用刑?”
“不是,没有……”宋曦一拢衣襟,闪身躲到一边,仓惶避开他的视线,眸中泪雾盈盈而下:“陛下别再问了……”
李焱眉宇深锁,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语气忧急:“伤了哪里?让我看看。”
“陛下!”宋曦挣了挣手腕却抵不过李焱的力道,一时没有挣开,只无力道:“陛下,这样不合规矩。”
“什么破规矩?我不在乎。”李焱不耐烦地摆摆手,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几分怨怼之意:“宋曦,你到底要到何时才能与我好好说话?”
“陛下不在乎,这宫里有的是人在乎!”许是他的话刺痛了宋曦,只见她猛地抬头,攥着衣襟的手陡然一松,竟是不管不顾抓住肩上的衣料重重一扯,赫然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的香肩来。
李焱始料未及,视线本能地落在她肩上,却在看到那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深深印着一道发青的指印时猛地顿住,瞳孔刹那间收紧。
“这是什么!”李焱上前一步,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肩上青紫色的指印上。只见那指印极深,指节粗大短小,显然是出自气力极大的女子之手。
李焱:……
宋曦的皮肤细嫩雪白,吹弹可破,平日里他连碰都小心翼翼,生怕过于用力在上面留下泛红的印记,可竟有人趁他不在,如此粗残地对待她爱若珍宝之人!
“太后娘娘斥我狐媚惑主,还不许我自辩,强令宫中嬷嬷为我验身!”宋曦眼中清泪将坠未坠,语气含怨,道:“陛下刨根问底,现在可满意了?”
一番话犹如把李焱的心陡然按进了热油里,心中疼痛如绞,他一寸一寸抬头,对上宋曦的视线,拉起她肩上的衣料遮好裸露的肌肤,而后才提了声,大声呵道:“秦福广,滚进来!”
一阵匆匆脚步声,御前内监总管秦公公一路小跑进了屋,在逼仄的小屋里颤颤跪地:
“陛下。”
“马上弄清楚。”李焱沉声喝令:“今日寿康宫的人带走月歌后都做了些什么!”
宋曦本就是崔太后送来的人,能为难她的,除了寿康宫的潘太后外,不作第二人想。
“是,陛下。”秦公公叩了叩首,匆匆离去。
宋曦却在李焱怀里挣了挣,嗓音疏离而淡漠:“陛下无需再问,我身份卑微,命如草芥,死不足惜,今日是这个人欺我,明日或许就是那个人辱我,身为奴婢,本就是人尽可欺,陛下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能为我讨回公道吗?”
李焱急道:“我能!”
宋曦嗤笑一声,很轻地摇了摇头:“陛下若是为我着想,便送我出宫吧。”
李焱双臂收紧,拥她入怀,嗓音柔缓:“阿曦,我知你受了委屈,不喜这深深宫墙,你且再等上一等。最多十日,待潘子渊点足了兵马,咱们便离宫前往边城。你不知道那西境边域,风光独好,有苍茫草地,巍峨雪山,每逢日出日落,霞光洒在山顶,整座峰峦犹如遍洒金箔……”
“那之后呢?”宋曦阖目,长睫轻颤,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到了西境边城,待你镇压游民叛乱之后呢?我能留下来吗?”
李焱身子明显一僵,良久却干脆道:“不能。”
宋曦:……
“阿曦,”李焱见她怏怏不乐,语气越发温柔和缓,迭声哄道:“我知你不喜宫中层层规矩束缚,只待我此番平乱回京,收回崔相手中摄政之权,便能娶你为妻,到那时候,你若还是不想天天待在宫里,我也可以陪你到行宫小住。冬日便去城东的银汤湾温泉行宫,到了夏日,城南茫宕山风景独好,气候宜人,最适合避暑,你如果想念凤凰山,我也可以在凤凰山中修建行宫供你小住,你说如何?”
宋曦神情淡漠:“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李焱恍若未闻,只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手道:“对了,今日出宫,我带回一样东西,你且看一看,一定喜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展开来放进宋曦手中。
那是一本奏章大小的册子,面上覆着一层白纸,上书一行小字:
“盛京府上呈礼部,为陆氏奴籍女子陆月歌脱籍一事”
“是你的脱籍文书。”李焱垂目看她,淡淡笑道:“日前便安排盛京府着手经办此事,如今流程走完,文书已入礼部档库,你便算正式脱了奴籍,从此你不再是宫里的奴婢,而是宫中贵客。”
宋曦略一怔愣,打开册子,一行板正小楷映入眼中:
“兹有本府奴籍女子陆氏月歌,蒙赦脱籍,复为良籍,即日生效。”
下方落款年月以及盛京府与礼部大印并排而立。
真好啊。宋曦心想,陆月歌从此便算脱了奴籍,恢复良民身份。
可是她不是陆月歌,她是宋曦。
“谢陛下。”宋曦阖上文书,语气平缓,神情淡淡。
李焱敏锐地察觉她神色不对,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真正需要的,可是眼下,‘宋曦’的脱籍文书我暂时……还没有能力给你,但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定让你心愿成真。”
宋氏一族以谋逆重罪论处,宋曦身为宋氏女,不仅身份没为贱籍,且同时记入礼部、刑部、吏部档案文书,是为罪奴,若要给她脱籍,必要翻出昔年宋业成谋逆一案,裁定无罪后方可为其受牵连者脱去罪籍。
可宋府谋逆,乃先帝钦定罪名,李焱若要为她脱籍,必须会同三司,翻案重审。
推翻先帝的裁决,谈何容易?且不说宋业成教唆皇子谋逆,人证物证俱全,就算真有遗证可证其清白,为其翻案正名便是推翻圣决,有损先帝英明。
李焱又怎会做这般吃力不讨好之事?
能拿到陆月歌的良籍,对宋曦来说,已经极不容易了……
心中深叹,脑海里一个念头忽地一闪,宋曦身子一僵,猛地抬头望向李焱。
“你……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是说先帝丞相宋业成之女?”李焱很轻地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你名姓,查到你的身份,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是了。宋曦后知后觉想到,籍没为奴之人皆已被登记造册,出身为何、去往何处都一目了然。李焱身为一国之君,想查她的身份,只需报上‘宋曦’二字,她的身份、来历、所犯罪责一目了然。
从前煜昭孤身身在凤凰山中,自是无法查证,可是李焱身在皇城,一声令下,自然易如反掌。
厘清思绪的同时,宋曦一颗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为何还对我这般……”宋曦微微垂头,双手抚在胸前,轻声呢喃道:“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父亲他……”
他是祸国奸相,祸乱朝纲,动荡国本,连接导致先太子英年早逝、几位皇子兄弟阋墙……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李焱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你是崔太后别有用心送来的棋子也好,是奸相罪臣之女也好,我都不在意。在我眼里,你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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