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承英看向沈青绿,“阿离,你是苦主,你想如何处置?”
沈青绿漆黑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之色。
“公主殿下仁善,臣女感激不尽。江姑娘用心险恶,欲毁去臣女的名声名节,臣女自是恨之。然而念在江家与慕家是姻亲,而慕家与我沈家又极其交好,臣女却不好将她送官或是报复回去,只希望她能尝尝毒发的苦,以后莫要再害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眼下这般形势之下,沈慕两家不能有任何的交恶。何况她心里清楚,江鑫月不过是个替罪羊。
杀鸡儆猴而已,没有人会在意是哪一只鸡。
慕霖双手一拱,谢她顾全侯府的颜面。
“你放心,我们侯府定会盯着她,务必让她尝尽毒发之苦。”
江鑫月闻言,本就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身体,一下子歪倒在地。
*
闹剧落幕,戏终人散。
芳菲郡主一行人离去后,沈琳琅再次向凤承英行礼谢恩。
凤承英让众人不必多礼,再示意所有人落座。
虽然依旧是男儿的装扮,身上还穿着神武卫服,但那与生俱来的贵气,已经不需要再掩藏,清清楚楚地表露在外。
玉敬良打量了她半天,见她与沈青绿言谈融洽,忽地想到什么,一拍自己的脑门,“阿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但笑不语,和沈青绿相视一笑。
沈青绿也不否认,自己确实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因为她们头回见面时,被她以抱住的方式相救,所以有所察觉。
而她的身份,则是她先前进来后亲口告之。
“好你个阿离,你怎么不告诉我?”玉敬良说着埋怨的话,语气中却无半点怨气,甚至还有些羞愧,羞愧自己以前和她的不对付。
“这是公主殿下的私事,没有她的允许,我岂能说出去?”沈青绿笑道。
慕霖也跟着感慨,“相识这么久,臣竟然不知你就是公主殿下,能与殿下共事,是臣等天大的荣幸。”
不得不说,他不仅比玉敬良稳重,还更会说话。
玉敬良想到自己与一国公主是同僚,也确实是天大的荣幸,不由得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地笑出声来。
那虽然英俊却实在是傻气的样子,不说是凤承英,就是沈琳琅都在心里叹息。
沈琳琅恭敬而郑重地留凤承英在府中用饭,凤承英没有拒绝。
席间凤承英让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别将她当公主,言语和过去一样随意即可。
“早知你是个姑娘家,我当初就不会那么针对你。”玉敬良不无惭愧地说道。
凤承英阴柔的脸顿时一沉,“我是女子又如何,我何需你让我。”
“别说让你,就是我不应该老说那些不好听的话气你。”玉敬良脸都红了,端起酒杯敬她,“我为以前自己的不对,向你赔礼道歉。”
两人碰杯时,沈青绿对着慕霖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相敬。
这般自在闲适的时光,还能看到与故人相似的脸,当浮一大白。
隔着推杯换盏的空隙,慕霖目光深深地看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感怀着此情此景,应该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饭还没吃完,宫里的仪仗到了。
为首的护送之人是慕妙华,银甲红翎英气威严,领着一众御卫宫女太监,高呼着,“恭迎殿下回宫!”
这一刻天家的尊贵毕现,君臣有别的差错如同一道鸿沟,将之前还能坐在一起饮酒吃饭,随意闲话的同僚朋友区分开来。
凤承英阴柔的眉宇间隐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她缓缓站起,拉着沈青绿的手,“日后我若邀你进宫玩,你可愿意?”
沈青绿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一入宫门深似海,宫里到底没有宫外自在,我猜你定然不喜欢。”凤承英自嘲一笑,“我也不喜欢。”
“那是你家。”
家这个字,让凤承英愣了一下。
高墙之内的深宫,也可以被称之为家吗?
那些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不说是没有血缘关系之人,即使是骨肉至亲,也能刀剑相向,招招致命绝不手软。
“或许很快就不是了。”
宫外有人迫不及待,早已虎视眈眈,恨不得取而代之。
“家就是家,只要人在,家就在。”沈青绿漆色的眸中泛起困惑之色,“这世间的规矩当真是叫人好生糊涂,或许是我痴傻多年,好些道理我觉着很是不通。我竟是不明白,为何父辈手上的家业,不传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反倒要传给侄子?”
凤承英再次愣住,尔后苦笑,“谁叫我是女儿身。”
“女儿身如何?那也是你父皇的亲骨肉,子女承继家业,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吗?你父皇的东西,本该统统都是你的,旁人若敢觊觎,那就是不该。”
沈青绿这话一出,凤承英阴柔的脸上泛起一抹怀念之色。
长明宫灯火通明的寂夜中,玉竹般初成的少年牵着个瘦小的女童,他们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君王临朝的大昭殿。
大殿金碧辉煌,却冰冷至极。
少年指着那象征着天下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问女童,“阿英长大以后,可想和你父皇一样坐在那里?”
女童很是不解,小声回道:“小皇叔,那里我也可以坐吗?不是说只有男子才有资格?”
“你会是你父皇唯一的子嗣,你父皇的东西全都是你的,包括那个位置。只要你想,小皇叔愿意帮你。”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女童清脆地回道,“我想!”
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他们的声音,明明不大,但足可穿云裂石,直击九天振聋发聩。
“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你是第二个同我说的。”
“那第一个是……?”
“我小皇叔。”
竟然是那个人!
沈青绿挺意外的,“那你是什么想的?”
良禽择木而栖,栖的最好是凤凰木。
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一个如墨玉般干净,另一个则似欲出鞘的剑。
时隔十载,昔年的女童已历经风雨,有着比男子还出色的能力。
凤承英望着长明宫的方向,目光无比的坚定。“我是也这么认为。”
如此甚好。
沈青绿眼皮微垂,若有所思。
第99章 逼婚
*
慕妙华离她们最近,自是将她们的对话听去。
那双坚毅明亮的眼睛,望向沈青绿时比以前柔和许多,隐约还透着欣慰与欣赏,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
许是察觉到沈琳琅在看自己,她转而与对方的目光对上,笑意浓了几分。
好友相见,却不是寒暄说话之时。
她朝身后的宫女太监示意,有几人立马捧着东西上前。
“公主殿下,请更衣。”
凤承英将手搭在她手上,轻扬着下巴,随她进屋更衣。
众人恭敬地等候在外,安静而期待。
“真不知道阿英穿女装是什么模样?”玉敬良小声地和慕霖嘀咕着,语气明显很兴奋,不受控制地从目光中显现出来。
慕霖也好奇,却没有他这么兴奋期待。
他因为太过兴奋,而不停地搓手,“你说,我们以后还能找阿英切磋吗?她穿着裙子,怕是不好施展。她还是公主,更不可能和我们一起打闹。阿霖,你说他还会不会回神武营……”
说着说着,他情绪渐渐低落,最后还叹了一口气,眼里的兴奋之色,也被怅然所取代。
“应是不会回吧。”慕霖见他如此,安慰道:“若是我们私下找她比试,想来她应该是愿意的。”
他“哦”了一声,有些提不起劲来。
半个多时辰后,紧闭的门一开。
所有的宫人高呼着,“恭迎公主殿下!”
众人齐齐望去,看着那位大邺朝最为尊贵的姑娘。
那流光溢彩的翟冠,织锦绣金的黛色宫装,得体庄严的妆容,还有额间的金钿,无不一尽显天家的尊荣华贵。
“原来他穿女装是这个样子,还真个公主。”玉敬良低喃着,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年气十足。
这一笑正好落在凤承英的眼中,她眼神微动,似有羞涩一闪而过。
公主的仪仗一出,所到之处百姓争相仰望,伴随着喧闹的议论。
整整十年未露面的皇女,原来一直都在京中,且是神武营的人,凭着自己的本事已官至千户,如何不令世人震惊。
人们谈论着,口沫横飞。
尤其是那些曾与神武卫打过交道,见过凤承英,甚至是与之说过话的人,更是恨不得嚷嚷得人尽皆知。
鸾和公主归来的消息,似一阵强劲的风,很快吹遍东临城的所有角落,自然也包括那没有匾额的民宅。
围得严实的屋子内,灯火一直亮着,不分白昼。
“……公主的仪仗就停在沈府的门口,从那里接的鸾和公主。外面都在传,公主此举是为阿离姑娘撑腰,为了阿离姑娘竟然昭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见有多看重阿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