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陈年旧事,玉流朱当然是后来才知道的。
“娘,我是在外面无意听到别人提起过。”
沈琳琅信了这样的解释,还是心有余悸,“棠儿,当年魑王毒杀先太子,残害其他的皇子,作恶太多人神共愤,但凡是与之沾上关系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苏家是被铁证的党羽,曾被搜出投诚魑王的信物,若是别人知道她当年是被迫嫁去苏家,必会以为我们和苏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不知要如何揣测我们玉家?”
此等利害关系,玉流朱还是明白的。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沈青绿那张比自己更为出色的脸来,越发地觉得不喜,“姑姑是我们玉家的姑娘,流的是我们玉家血,与苏家可以摘得一干二净。唯有阿离妹妹……若是没有她,姑姑何至于这么苦,我们玉家也不用担惊受怕。”
语气之尖刻,让沈琳琅有些心惊,“棠儿,你……”
“娘,我就是……就是心疼姑姑。”玉流朱自知有些失态,小声解释着。
“稚子痴儿,最牵为娘的心。”沈琳琅叹息着,感慨着。
她没有注意到,玉流朱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幽怨。
*
侯府的门口,玉敬良还在劝说着慕霖。
“你我三年未见,我还有很多事想同你说,你就不能像三年前那样在我家留宿一晚,我们秉烛夜谈?”
三年前慕霖去边关之前来侯府玩,便是被他强行留下住了一晚,两人海阔天空,谈天说地直至天明。
那样的经历太过热血美好,且记忆深刻,他可是怀念了三年,也盼了三年。
然而慕霖满腹的心事,莫说是一晚,便一刻都不想多待。若非怕被玉敬良看出什么来,他早就想走人。
“我已经归京,以后都在京中,我们又同在神武营当差,日后有的是机会私下相处,何必急于一时?我三年未回家,家中长辈们还有很多事要与我交待,等过些日子我得了闲,我们再聚也不迟。”
玉敬良一想也是,咧嘴一笑。
他是一年前由自己的舅舅沈焜耀举荐,再经过武试入的神武营。而慕霖则因在边关的军功,直接调入神武宫,如今两人算是同僚。
少年情谊,志趣相投,最是来得珍贵。
“那好,我们来日方长。”他大力拍着慕霖的肩膀,心道他们将来是郎舅,这小子以后定然会常歇在他们玉家,到时候他们自有不少的机会通宵畅聊。
思及此,朝慕霖挤眉弄眼。
“阿霖,你放心,日后你同棠儿闹矛盾,我必站在你这一边!”
慕霖闻言,一时竟想不起玉流朱的模样,满脑子都是另一张艳媚如春桃的脸,还有那双大而黑的眼眸。
他心生纠结,不知该如何自洽,只能含糊着,同玉敬良道别。
从崇德巷出去,穿过整个象市,再绕三条巷子,便是勇毅侯府。
勇毅侯府地位卓然,所处的位置于自是不差,不说是整个东临的中心地带,那也是风水极好的显赫之地。
府门外石狮镇守,还有兵卫守门。高墙巍巍,肃穆庄严,哪怕途经之人都能清楚感知到其中的底蕴深厚。
正院彰显着慕家的百年荣光,匾额写着忠勇烈毅四个字。
他到了门前,听到自己祖母和母亲的说笑声,脚步却犹豫着,仿佛有千斤重,迟迟没有再往前。
半晌,竟然转身离开。
通过景致错落的园子,再经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处幽静的小院。四下一片安静,似是无人居处般。
当他一脚踏进去时,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位管事模样的清瘦中年男子,对他道:“世子爷稍等,我去禀报九爷。”
半刻钟后,那管事出来,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世子爷,请。”
慕霖理了理衣襟,这才进屋。
屋内,雅静清幽。
琴台临于西窗之下,东窗则设有茶座,居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竹林图。墨色晕染,浓墨淡墨交错,若仔细看去,隐约可见浓墨泛青,而浅墨藏绿。
轻似无的脚步声传来,他立马正了正神色,望向掀帘而来的人。
来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俊逸而修长,内里穿着胜雪的白衣,外面披着青色的大氅。
甫一露面,像是刹那之间如见松林冬雪,太过冷冷清清。又似高瀑遇枯水,细水飞流,尽显病弱之感。
那寒淡的气质,叫人如临三九,满心茫茫之际,偏偏还能生出无穷的景仰。
他连忙行礼,恭恭敬敬。
“九叔。”
第9章 茶言茶语
*
须臾,来人已至跟前。
一时之间,冬雪散去,飞流静止,才将其完美的五官,与精致的眉眼突显出来,高山仰止让人不敢直视。
“侄儿叨扰九叔了。”慕霖说着,再次行礼。
慕家是武将世家,规矩教条不如那些文臣之家严苛,所有子孙排序不分男女。他的父亲慕维堂兄弟姐妹共九人,此人排第九,姓慕名寒时。
多年前,慕寒时的父亲慕晨携妻与子在京外为官,不想当地发生瘟疫,一家三口全都染上,最后仅慕寒时一人活下来。
在慕霖的记忆中,这位九叔从来都是侯府最为特殊的存在,许是年幼时损了身子骨,自来就身体不好,喜静而少现于人前。
不止是父亲,便是祖母叔父们,曾多年耳提面命他们这些小辈,让他们莫要扰了九叔的静养。他一直以为是长辈们心疼九叔,后来他渐渐发现并非如此。
他身为侯府世子,父亲打小就将他带在身边,逢家中商议大事,他也是小辈中唯一参加的一个。而每一次做决策时,父亲都会下意识去看九叔。
而让他确认九叔非同一般的事,是三年前他想去边关投军,家中长辈们都不同意,他找九叔帮自己说和,九叔只说了一句,“难得他有赤子之心,出去历练一番也好。”
仅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所有的长辈们改变心意,包括最为疼爱他的祖母。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九叔在慕家的地位非同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道:“今日侄儿去了玉府,见到了玉家的大姑娘。”
慕寒时轻抬了一下眼皮,语气淡淡,“可是失望了?”
“不知九叔是否还记得,三年前我去玉府的那一次,玉家大姑娘恰好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未能相见。后来我被玉敬良留宿一晚,却在夜里与之遇上的事。”
“你们相谈甚欢,所以你才会同意亲事。”
“正是如此。”慕霖眉宇间浮现出纠结,“那晚夜色模糊,我未能看清她的长相,却听有来找她的人喊她姑娘,想着玉府仅一位姑娘,她定然是玉大姑娘无疑。谁知我今日去玉府,竟然发现他们府上还的一位玉姑娘,名叫阿离。”
慕寒时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他苦笑一声,“我隐约觉得那晚与我相谈欢喜之人,极有可能是那位叫玉离的姑娘。”
“她就是在玉之衡的妹妹所出,罪臣苏启合之女。”
“我问过玉敬良,也得知了她的身份。不仅如此,我还听玉敬良说,她打小异于常人,心智似是不全。若真是这样,三年前又怎会与我言谈畅快?”
女子的名声不能有污,所以三年前他与一女夜里相遇之事他谁也没说,只告诉了慕寒时。而今他心中复杂,也唯有来找这位九叔讨主意。
“此女人前人后区别甚大,想来你心中已有计较。”慕寒时的语气,轻得像是飘雪,“你今日已见到真正的玉家大姑娘,感觉如何?”
慕霖摇头,又点头。
真正的玉家大姑娘知书达礼,没什么可挑剔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失望。
“她是个好的,可是我不知为何,半点心思也无。”
“既然你心中未定,那定亲一事暂缓,等你想清楚再议。”
“多谢九叔。”
他告辞离开后,那个管事过来。
“玉家怎地如此糊涂,明知今日是世子爷与玉大姑娘相看之时,竟然还让那叫玉离的姑娘露面。”
慕寒时走到那幅竹林图前,道:“应该并非玉家人的意思。后宅是女子的战场,阴谋算计不少,那叫玉离的姑娘三年前与阿霖夜遇,三年后又故意出现,哪是什么心智不全,分明是心机深沉之人。”
“那主上方才为何不与世子爷挑明?”
“他日后是侯府之主,若是连这点手段都看不明白,不能应对,将来如何能顶起慕家的门户。”
那管事闻言,道:“主上自来看重世子爷,处处磨练世子爷,世子爷日后定然会明白主上的苦心。”
慕寒时寒淡的眼晴望向那幅竹林图,目光中似有无数的情绪,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万籁俱寂,无欲无求。
*
玉家阖府上下,除去静心院外,皆是一日三顿,瑞安居亦是如此。
谢氏早已吩咐下去,命厨房做一些适合沈青绿吃的饭菜。清淡的鱼汤,荤油烹制的素菜,少荤腥却色相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