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不坠心间愧疚,并不争辩,只垂下眸:“抱歉。”
暴雨倾盆而下,妘不坠却分不出心神来施展避水诀,衣上脸上雨水湖水混杂在一起,将条条伤痕裹紧,仿佛酷刑一般。她咬唇忍下,只凝神对抗天劫。
“竟然是九九天劫,上一回历此劫者……还是青鸾君吧,不知不觉竟又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这回是要添位上神还是上仙?”
“最近似乎没有哪位神君临近历劫年岁,那应是位仙君吧。奇怪,近几千年也没有听闻谁修为大增准备历劫啊,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呀。我还真想瞧瞧,究竟是哪位闷声干大事,连半点风声都不透。”
此天劫动静自是惊动一众仙君,纷纷赶至最佳观望地,向受劫之处眺望去。
清和门几人听旁人议论,面面相觑,心间隐隐有了答案,却又迟疑不定。
“该不会……真是她吧?”
第50章 枉然果
◎什么时候不见的?◎
又一道天雷劈下, 再度将妘不坠身侧灵力所结印记击溃,烙下一道新痕。
妘不坠身形微晃,呛出几口鲜血, 霎时便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那暴雨劈头盖脸往下浇, 她双眼早被糊住, 耳畔亦只余磅礴雨声,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从前在人间历那飞升劫时,只需抵抗劫雷便好,哪里还要遭此罪。不过单论劫雷威力,似乎与飞升劫相差不大,大约胜在数目。
妘不坠默默数着劫雷, 当下已是第四十九道。
与飞升劫持平了。
或许在湖下受那几道雷实在于她不利,眼下妘不坠状态竟比从前历飞升劫时更差。纵她上岸后拼命调整,终也没能力挽狂澜。
暴雨将新添伤痕中焦枯血肉一次次刮洗干净, 可片刻鲜血又填满其中, 而后再度冲刷去, 往复不息。
全身上下,竟已找不出半寸完好肌肤,只一道道深壑纵横交错,一分分消磨着此身生命力。
妘不坠怀中,有一颗青翠丸子散出碧光,一丝丝绕上伤痕, 极力想要将其合上。可是一道劫雷后, 一切又归于徒劳无益, 甚至继续恶化去。
不行, 撑不住了……
灵识愈发微弱, 灵力亦消耗巨大, 只怕再难承受劫雷之威。妘不坠暗自盘算一番,心下冷了半截。
可是,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哪怕寻不到枉然果,其余灵药她也一定要带回去——她说好要搏这一分希望,就要搏到底。
至少,不该折在这劫雷中!
妘不坠顶着那疾风骤雨,不住战栗着,低着头,轻轻睁开眼来。
咔!
炽光填满双眼,劫雷之威霎时将她击倒。新伤叠旧伤,早已血肉模糊不忍视之。
妘不坠几乎将一口牙咬碎,硬撑着爬起,灭去的赤光骤然一亮,又一次凝成那螳臂当车似的符文。
击碎,重凝,击碎,重凝……
她灵识恍惚,数着数着,便数得乱了。第七十一道劫雷,还是七十二七十三道?已无从得知。到此时,她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死。
那少年已然受完自己那九道天罚,见她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心下生些不忍,本能想要帮她一把。可是刚伸出手去,又惊醒似的缩回,连忙背过身去。
“这是劫雷,她自己的因果,绝不能碰。我应该立刻马上回去。”
她默念几遍,终于狠了狠心,飞身栽入枯花湖里,于急雨激浪间,扬起一小朵不起眼水花。
八十一道。
九九天劫,没有新生之雷,此点又比飞升劫严苛许多。那道微弱赤色符文,再一次被泰山压卵般轻易催去,而后炽光无遮无拦击落妘不坠头顶,那顽强身影再一次轰然倒塌,伏倒在湍急积雨之中。
雨声已渺远得几乎抓不住了。妘不坠极力汇聚那涣散灵识,缓慢地、僵硬地立起身来,双手剧烈颤抖着,极力凝出一道符文来。
那道符文极其暗淡,几乎隐在风中,脆弱得像一瓣轻薄蝶翼。
好在,此劫已毕。
妘不坠恍恍惚惚等了许久。直到狂风止息,暴雨停歇,阴云散尽,一缕温热霞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才噩噩然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疲倦一笑,仰头释然往地上一躺。
身躯轻得像天上流云一般,也不知究竟是飞升所致还是昏昏将梦的错觉。崖上土石已然尽数染作浅淡暗红,仿佛浮着一层暮色残晖。
众仙好奇围上,却发觉竟全然不识这飞升之人,又恐沾这天劫因果,不敢再靠近去。只远远哗然一片,讨论许久,各自揣着新闻散去了。
第二日,天界便有“惊天秘闻”传开,千年里平静如秋潭之地终于又难得掀起一阵风波。
惊!不知名红衣仙君,在枯花湖畔低调苦修数万年,一朝飞升一鸣惊人!
“又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她人都还没一万岁呢。”
那菡萏摇曳的小池边,青衣人嗤笑一声,随手将那片疯传的纸笺烧去,摇了摇头。
清和门曾见过妘不坠那几人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出去为她辟谣。一来这谣言已然传开,只她几人辟谣只怕无甚用处;二来天界这类“秘闻”向来添油加醋,众人早已习惯;三来似乎此事无伤大雅,也不知本尊究竟在不在乎。
她们议论半日,还是写了小笺传去,不料竟掀起新一波风浪,更是迅速衍生出虚虚实实多个版本。
——红衣仙君原是天降奇才?从真仙到上仙,竟只需短短数月。
——奇才还是低调隐者?关于红衣仙君的二三可靠猜测。
……
九九天劫在天界也算桩万众瞩目之大事,每出现一次必然有热议盛况,看来此次也毫不例外。不出几日,似乎全天界都得知了此事,闲谈之时,必是绕不开这位神秘的红衣仙君了。
说来也唏嘘,妘不坠在人间时也曾声名大噪。她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在她人口中,会与“低调”二字扯上关系。
毕竟只是在落光山休整些年月,稍微低调了些,就被误会陨落了啊!
不过近日沸沸扬扬之事,尚在枯花湖畔沉眠的妘不坠本人也浑然不知。
她一觉睡去不知多少日,醒时夜色与晓光各分一半天穹,温凉微风拂过脸庞,触感渐觉真切。
身上伤痕已然尽数痊愈,若非衣上尚存干涸血迹,只似历劫也是此间万千梦之一一般。
她缓缓起身,施诀净去衣衫上血迹污痕,垂眸望向枯花湖万顷烟波,心间尚有些恍惚。
很长很长一场梦,漫长得像是在另一片时空重新过完了一生。
可是那些梦中光影,她竟是半分都抓不住,只残余些疑似从梦中带出的情绪,萦在心头,迟迟不肯散去。
妘不坠莫名有些慌乱,却又不知这慌乱因何而起,不由得蹙眉,缓缓运转体内灵力,极力安定心神。
体内灵力充盈无比,相较从前可谓云泥之别。妘不坠细细感知过,眉梢不觉透出一丝喜色。
这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挨得值了!
心绪稍稍压下,妘不坠念起那位将她无数次从湖中救起的少年,心头不免愧欠。
想来她已回到湖中,却不知伤势如何。且不论相救之恩,只那九道天罚,便全然是受自己所累。
当初说最后一次下湖去,本是估摸着那次就能将毒棘斩尽,寻枉然果一事无论成败都就此尘埃落定。谁料这天劫将她计划完全打乱,如今怕是不得不食言了。
这回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
不知怎的,一想到要给姜见微寻枉然果回去,那慌乱心绪又莫名其妙涌上心头,直令她惴惴不安。
“真是莫名。”
妘不坠轻声咕哝,正至崖边,心间忽而闪过一物之名,忙向袖中摸索去。
幻真笔,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妘不坠心头剧震,翻遍全身也未能寻见,心下更是冷了半截。
幻真笔毕竟是翻墨天命灵器,极为特殊,虽已在妘不坠身上放了许久,仍旧与她联结极浅,甚至几近全无联结。历劫时甚是混乱,不慎掉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妘不坠慌里慌张不住寻着安慰之辞,即刻折转,在断崖上仔细翻找起来。
没有……
“那肯定是掉进了湖里!”
她心虚自语着,也自知没底,忐忑飞入湖中,抵达湖底。
不过说来,这回至湖底一途确实轻松了太多太多。此次飞升前虽已无数次经历此途,可直到最后一次抵达湖底时也不得不停下将体内淤积寒气驱散,才可继续往下走。这回却是畅通无阻,虽灵力受那股诡异力量所缚,身躯却似自携一层结界将那寒气隔去,半分也无法渗入。
凡人之躯,真仙之躯,上仙之躯,其间差距果真远超预料。也难怪天君曾告诉她,一般而言上仙与上神才考虑前来此地磨砺。
现在回想起来,真仙来此地,这段抵达湖底路途还真是白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