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有人靠近，明鸿将手中剩余鱼食一并抛入池中，辨别过气息，回身笑道：“二位怎么出来了？”
妘不坠不答，反问：“山隰门只你一人来了，怎么不去说两句？”
“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尽山了。”明鸿轻声道，“她自然会考量的。若她不认可，眼下，我说了也无用。”
“怎么能这么想呢？”姜见微替她着急，“这回遭劫的是你们，你就这么不在乎吗？”
明鸿摇头，仍是笑道：“前辈不必担心，我相信她。”
妘不坠又问：“那……山隰门那些姊妹呢，她们如何了？”
明鸿道：“她们没事。”
坠微二人稍稍放心，心下不免好奇：“她们现在在哪里？”
明鸿沉默片刻，歉然道：“并非有意欺瞒前辈，只是此事师母在世时曾几番叮嘱，不可告知她人其间秘密。便是安儿，我都还未告知她。”
“无妨无妨，”妘不坠连忙道，“既是山隰门中事，我们本也不该打听。只要姊妹们好好的，我们就放心啦！”
明鸿轻轻颔首：“多谢。”
“几位前辈。”
回头，却是展妧。她微微一笑，道：“近来外边风凉，不如去屋中坐坐吧。”
“都是修行之人，这点风算什么。”明鸿摆摆手，“这里风景好，待着也舒心。”
风景……好？
展妧瞄了一眼她面上白绫，又道：“前辈说笑了。这几日前辈都不曾来归凤堂，师母怕前辈觉得轻慢，令我前来沏壶茶。”
“尽山与我数百年交情，这般却显得生疏了。”明鸿又笑，“若有事相问，直问便是，又不是外人。”
“那我便直言了。”展妧笑着，“其实是这样——我们对灵怪知之甚少，故而总吃亏，师母就打算集众人所知，编纂一册灵怪鉴，尽力填补这部分空缺，以应来日之患。而如今与那些灵怪交过手的只有我们这几个门派，所以来问问前辈意见。”
“这个时候才来编纂灵怪鉴？”
姜见微不禁皱眉，插话道：“且不说你们知道的加起来怕也少得可怜，这得耗费多少时日？等你们写完，黄花菜都凉了。”
展妧微微低头：“前辈说得是。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余好办法，有行动总比坐以待毙好。”
“可是，这跟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妘不坠也蹙眉，“难道你们打算一边编纂灵怪鉴，一边等它们来作乱？”
明鸿忽而开口：“说来，有一事我倒是忘了与尽山说。”
展妧连忙小心问：“什么事？”
明鸿道：“那日有人提出，饮甘镇得知涤命花之事，兴许正是灵怪告知。我认为有理。”
“这……”展妧面色微变，而后莞尔，“我倒是有些好奇，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事，那位姊妹是如何联想到一块儿的？只是因为两事时日相近么？”
明鸿将当日南霜所言大概复述一遍，展妧面上笑容愈来愈僵硬，忙行了一礼：“如此，我这就去转告师母！”
明鸿微一点头，展妧已急切飞向归凤堂。姜见微笑着摇摇头，望向那抹藕色背影，目光却忽滞在一处，顿时肃然。
“那是？”
妘不坠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人立在归凤堂门前，衣着与掌门展尽山相仿，却不往里去，只与展妧说了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妘不坠只匆匆瞥见侧颜，却是不识，不解问：“怎么了？”
姜见微不答，见那人离开，忽飞身近去。妘不坠一怔，也跟了上去。
那人自是听闻身后有来人，停下脚步，回头见坠微二人，心下诧异：“二位前辈可是有事找我？”
姜见微见她转身，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之色，随即笑道：“无事，方才看晃了眼。”
那人也回以微笑：“原是如此。那我退下了。”
妘不坠看那身影消失在远处婆娑树影间，侧头问姜见微：“你看成谁了？”
姜见微仍在愣神，喃喃：“真像啊，太像了……”
妘不坠抬手往她眼前晃了晃：“到底像谁啊？”
“你猜？”姜见微回神，笑着剜她一眼，“像——之前跟你提过的人！”
她笑容中又添几分遗憾：“可惜不是她，其实……也不可能是她。”
“跟我提过的？”妘不坠摇她手臂，“谁啊谁啊？”
姜见微将手臂一抽，一口气快速道：“等你猜到了我就告诉你。”
正欲离开，回身见展妧已折转来，匆忙飞向明鸿，而后明鸿便随她一同进了归凤堂中。
坠微二人相视，也跟了进去。值守徒子见得二人，便不阻拦，任由她们去了。
仍是冗长而鲜有意义的讨论，二人听得昏昏欲睡。到戌时散会，只大概听到些零碎字句，大抵众门派确要有所行动了。
明鸿与展尽山走在最后，直到山门前，又滞留一阵儿，明鸿才踽踽离去。坠微二人看着那道被暮色染成螺青的身影，本欲前去同行，思忖片刻，默契有意散出气息，跟在她不远处。
明鸿脚步滞了滞，却只叹息一声，一片柳叶似的飘过千山万水，至山隰原址停下。
她面对那片草野，仿佛凝望一般，手心碧光渐起，口中诵诀，虚空中万千符文亮起，直连成一道屏障直冲云霄，将整片山笼罩在其中，光华大盛。
妘不坠看符文纷纷亮起，心下正惊奇，待得见那屏障全貌，惊奇便转为困惑。望望光秃秃草野，又瞧瞧这道屏障，不禁小声道：
“是……护山结界啊。”
第35章 众怒
◎孰黑孰白，还有什么好辩！◎
明鸿自知她何出此言，待护山结界彻底唤醒，光芒渐渐隐去，便收了灵力，转过身来。
“山隰门，原本也是有护山结界的。”
明鸿平静道：“师母在世时曾说，我们既为医者，便与其她门派不同。只靠我们外出时随缘施救，实在浪费所学，也有违先师开宗立派时初心。于是主张撤去护山结界，天下生灵皆可前来求医。”
她顿了顿：“我们好歹也是能在人间立足数百年之大门派，论打斗，虽不及长空、万籁等姊妹门派，若邪祟来犯，将它们打出去还是绰绰有余。故而师姨师姑们纷纷称好，此事便定下来，自那以后又过数百年……到今日，这护山结界才再一次被唤醒，重新开始守护这里。”
“可是……”坠微二人看着那草野，欲言又止。
明鸿置若罔闻，又像是对坠微二人，又像是自语道：“我也希望这道护山结界永远沉睡去，可是如今，不得不如此自保。”
山风吹来，拂得草木一阵沙沙乱响。三人迎风静立半晌，明鸿忽双手结印，额心碧色兰花印亮起，群山俱震。
坠微二人一怔，却见那片草野在二人眼皮子底下，就那样倏然冒出亭台楼阁来！
——并非从地下升起，而是就那一刹那，突兀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仿佛它们从来都在这里，只是恰好此刻撞见一般。
难道那片草野……只是幻象？
可是若是幻象，在那日一击之下，虽不至于沦为废墟，也该大片倾塌。而眼前山隰门，分明毫发无损，一如从前！
二人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眼。饶是活了长久年岁，此般景象也是头一遭见识，不由得心下微震。
“师母……”
明安遥遥从屋中探出身来，随后与她相邻屋中也挪出个身影，正是南霜。
霜安两人伤势已好转大半，只运功时尚显不足，还需休养些时日。明鸿飞身而至，轻声责备明安：“怎的如此逞强？教我担心好几天。”
明安面上苍白未褪尽，垂眸：“是徒儿莽撞了。”
南霜立在一旁，默然向明鸿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相救。”
明鸿辨得细微风声，准准抬手止住她这一礼，莞尔一笑：“何必谢我？你非我门中徒子，却在那样危急之时挺身而出，可算是本就因为我们才受此重伤。我只能勉力为你疗伤弥补，其中苦痛却是分担不得半分，说来还是亏欠。”
南霜些微动容，恍惚想起流雪门许多人许多事，一时无言，眸中微光闪烁不定。
正沉默，护山结界碧光忽起，一道气息漾开。几人心下俱是一凛，同时召法器在手，戒备向动静来处飞去。
“她们果然回来了，神仙说得没错！”
近了，却是饮甘镇中人，皆举扫帚锄头，怒气冲天。
明鸿面不改色，便要向结界外走去。明安连忙拉住她：“师母？”
“无妨。”
明鸿摆摆手，只往外去。众人见她走来，议论声忽止，不觉往后退去，戒备盯着她，让出些地方。
越过护山结界，明鸿站定，轻声道：“诸位乡亲深夜来此，可有要紧事？”
“你将我儿还来！”
人群沉寂片刻，忽爆发一声悲愤嚎叫，随即那人执锄从中挤出，直向明鸿天灵盖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