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不坠心间震颤,渐敛灵力,看那文鳐幻影一点点淡去,深吸一口气,凝了心神,神魂一摇,恍然梦醒。
那枚木牌静静躺在手心,还残留些未散赤光。
体内灵力竟是前所未有充沛。且当这烛龙神阵中“窃”来的光阴不作数,自大劫后开启今世——八百余年来,修为确是头一遭有了明显长进。
妘不坠收了木牌,起身望向面前那尊石像,并未耽搁,身侧赤光汹涌而出。
文鳐鸣声起,大鱼直直飞向那石像手心。赤光被无形之力一隔,只见那人像双手之上,水色光芒直冲云霄而去,片时便化作丝丝甘霖徐徐洒落,仿佛姗姗来迟的、今春第一场雨。
光芒淡去,完整图腾印记被那人像轻轻托在手心,熠熠生辉,散出蓬勃气息。
不知怎的,那石像唇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些,在柔光照映下,神情愈发温和了。
妘不坠立在细雨中,有些发怔。
“发什么呆呢?快出来了!”
头顶云间传来姜见微的声音。妘不坠循声望去,却见一道金光落下,拽了她衣袖便往上飞去。
“你……”
“我什么我?都等你一天了!”
姜见微一敲她脑门:“八方图腾印记修补圆满后,这方空间就会自行封闭。你要是再耽搁,被困在里边,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出得来了!”
妘不坠抬头看向虚空中那道门,紫光所凝封印已然解去,四周却已隐隐有向里合拢趋势。她心下一凉,隐有余悸,迅速随姜见微飞出门去。
姚英立在不远处,见二人安然无恙离开,轻一抬手,掌心紫光绽开,向那连通两片空间的文鳐图腾上一覆,那图腾顿时缩小,隐入日月幻相中。
姚英捏诀,一串符文嗖嗖数声飞入那日月幻相,紧接着一声龙吟,那烛龙幻影倏然睁眼,绕日月幻相盘桓一周,吐出八枚色泽各异亮珍珍圆珠来。
随后烛龙幻影闭目,缓缓飞回,伏在花托上,竟幻作支长笛模样,日月幻相亦渐渐消散了。只那圆珠光芒四射,纷纷飞去姚英腕上,连成珠串,气息大盛。
“诶?”
妘不坠看着那长笛与珠串,忽想到什么,不觉讶然出声。
“怎么了?”
姚英微笑抬眼,腕上珠串光芒渐渐内敛,只余些浅淡流辉,隐在袖中。
妘不坠摇摇头。
姜见微难得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姚姥姥,既然八方图腾已然补全,那我们也就不再在此叨扰了。”
姚英点点头,一拂袖,一条阶梯显现。
“万事小心。”
……
殿外,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被几名长空门徒子拦住,似乎已经僵持一阵儿。正是南霜翻墨二人。
翻墨已觉察熟悉气息,抬眼望去:“她们出来了。”
“她们?”
南霜稍觉意外,亦循她目光看去,果见坠微二人从殿中飞来,不觉皱眉:“怎么姜前辈也……”
其余门派徒子已尽数离开,夕阳挂在天边,染得天地一片金红。
“走吧!”
二人有些恍惚。在那只有长夜的幻境中待了数百年,再看见周遭真切光景,竟如隔世一般。
到了流雪门所寻暂避处,已近戌时。妘不坠抬头看向城门上朽色斑斑几字,不觉吃了一惊。
九微城?
南霜叹息一声:“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这个师母师姨们向来讳而不谈之地。”
妘不坠不解:“为什么要选择此处?”
一阵风过,门前残幡猎猎作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妘不坠隐隐觉察周遭气息不太对劲,凝神感知,轻轻皱起眉来。
怎的这般死气沉沉?
在那观心异境中时,九微城内有那为镇邪铃所设大阵,南盈不慎闯入大阵中,所见萧瑟之景并非九微城原貌。如今那大阵自是早已撤去,为何会是这般景象?
南霜见她神情,又道:“这里确实是座空城了。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师母忽然说想来此地一观,不曾想已经……”
她顿了顿:“我们查看了城中遗迹,大抵是师母她们逃遁梨花山后,附近邪祟再无人镇压,报复一般涌进来……此地地形特殊,天地灵气易聚于此,故而灵怪多,邪祟也多。
“从前流雪楼建于此,不仅是为铸镇邪铃,也确实有平此地邪祟作乱之意,事发前也设了阵法,希望能替流雪楼继续守护这里,如今看来,终究……没能如愿。”
几人皆陷入沉默。
良久,姜见微终于道:“我们进去吧。”
虽只暂居,这几日里却也将城内打扫得整整洁洁。见几人归来,便如往常一般欢喜奔走相告,只似还在流雪山庄中一般。
“诶,她们回来了!”
妘不坠往里走着,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流雪门徒子,终透过一扇窗见着了永昼。永昼察觉目光,抬眼一望,眸中亮了亮,起身开了门:“你们终于回来了!”
妘不坠往屋中望了望,愈发疑惑,终于忍不住问:“你绪姊姊呢?”
【??作者有话说】
注:珠串的八颗珠子不是紧密相连,每颗都有一定距离空隙悬浮在手腕上的,不然每颗得比鹌鹑蛋还大了啊啊啊()
第30章 再无关
◎只此人间就何等广袤无垠◎
永昼面色忽地一白,眸中霎时暗下去,咬着唇,不再言语了。
妘不坠心间不祥预感更盛,再侧头看向姜见微、南霜二人,却见二人神色亦黯然,心下更是一沉。
南霜抬手指了指一方:“阿绪……在那里。”
妘不坠顺她所指方向望去,却见苍茫暮色之中,一座黑黢黢大山堵在那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山顶,芳草间,一丘衣冠冢。
“她孤身一人,拼死寻到了那阵法破绽。”
姜见微握紧双拳:“我没能拦住她,也没能救下她。那几个家伙力量太强了,我眼睁睁看着她刹那被焚化成虚空中一阵烟尘,半点办法也没有!”
难怪这几日南霜只字不提南绪。妘不坠心间诸般滋味杂然相搅,忽觉姚英骂那句“不思进取”也不无道理。
真仙又如何?手中剑仍然救不了人,连自身都难保。
两道身影立在不远处,背对着最后一缕残霞,不知怎的,望去颇有些凄凉。
南霜怅然唤道:“师母,师姨。”
南风点点头:“时候不早了,此地夜间灵气阻滞,瘴气易聚,回去吧。”
南嫣站在南风身旁默默不语,只越过几人身形定定望着南绪那衣冠冢,怔怔然似要落下泪来。
南宜只有她一个徒子,她也只有南绪一个徒子。师母早在流雪楼还未离开此城时便不知所踪,如今连南绪也不在了,仿佛冥冥之中最后一根线也被剪断,从此神魂伶仃漂泊。
“阿嫣,走吧。”
南嫣掩面:“你们先回去吧。”
南霜向南风传音问:“不是说不让嫣师姨来这边的么?”
南风叹息道:“她是悄悄跟着你们过来的。”
立秋已过,夜风掺杂着几分凉意,将山间木叶吹得飒飒作响。
簌簌声响里,细微异动渐渐靠近来。
妘不坠蓦地回头,腕间一道赤光飞去。只见葱郁草丛中,霎时炸出几只硕鼠似的生灵,皆龇牙咧嘴,向几人冲来。
几人心下稍惊,皆腾空而起。却听一声尖厉啼鸣,周遭顿时淅淅翛翛一阵响动,飞出数不胜数样貌各异的灵怪,乌泱泱浩浩荡荡,一如从前观心异境中那般。
九微城,戌时暮色,一切都似曾相识。
“它们这么快就摸过来了!”
南霜双眉深深蹙起,手中折扇唰一声展开,其余几人亦持法器抵挡,一时间光芒大盛,将四下照得亮堂堂一片。
妘不坠挥袖,凛风骤起,眼前冲向她那百余只灵怪顿时倒飞出去。可只一刹,后边灵怪群已补上空缺,张牙舞爪再度袭来。
她暗道不妙,一掌挥出,翻腕捏诀,一道赤色结界撑开,半途与另一边金光交融,将几人护在其中。
那灵怪群不管不顾,只纷纷飞蛾扑火般朝结界上撞来,又如密雨坠下,不多时便堆积起厚厚一层。几人皱眉,默默往上移了数丈高。
南绪那衣冠冢被彻底淹没,风嫣霜三人面色难看,却也无可奈何。
“都是些修为低微的小灵怪。”
南风将折扇一合,神情凝重道:“但是太多了,太多了……”
“不对,附近有极强气息波动。”
翻墨两耳一抖,往山下一方望去。可那密密麻麻灵怪群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分毫。
“难道是想将我们拖在这里,好对师妹们下手?”
南霜面上隐有怒色,握紧手中折扇:“它们到底要怎样!”
坠微二人相视,自也察觉那强盛气息,心下皆是一凛。眼下二人与流雪门中修为最高几人皆在此地,多半正如南霜所猜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