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灵气团却是乖顺，自沉降下来，停在妘不坠面前。
妘不坠稍稍调息，指尖跃起赤光，咬牙捻下那团青色灵气。
刹那间如芒刺扎心，她浑身一颤，那团青色几乎脱手而去。
妘不坠眉心一蹙，奋力攥紧，运转那开天之法，那青色便在她指间碎去，淌向此间天地。片息之后，竟有春霖洒落，淅淅沥沥沾衣欲湿。
而后便如在那符文幻境中所见那般，青色，赤色，黄色，白色，黑色依次捻去……此心便受芒刺砭蜇，受烈火烧灼，受万钧轧压，受刀剑劈斩，受霜冻摧折。
五行之劫凌迟一般刮过五脏六腑，真似片下血肉一般。尤是霜冻之劫，她在以星霜剑锚固空间桥梁另一端时便已饱受霜冻之苦，彼时只冻其外，如今却是将内里也冻过一回了。
莫名其妙的圆满。
妘不坠战栗着，唇角漾起一抹苦笑，下唇已咬出血来。脏腑痛苦难忍，偏生灵力将枯，身躯亦已近极限，却始终未出一词。
她不敢松懈半分，只竭力凝神为之。自知眼下若有半分差池，一切便将如堤坝忽溃，雪峰倾塌，将身后那千命万命埋葬。
这一步既已踏出，便再无退路。妘不坠便拼尽一切，只管向前奔跑而去，纵它刀山火海千险万阻万箭迎头——
闯了！
万劫淋透身魂。
四时在她伤痕累累手底流转，盛衰轮替，倒是比从前停留于观摩新奇多了。
恍惚之中，见得最后一团黑色灵气终于散去，妘不坠长呼一口气，仰头卧倒在地。
冻雨夹杂着细雪纷纷扑面而至，凉沁沁甜丝丝，像是慰藉一般。
一次，成了。
虽此魂已摇摇欲坠，塑四时已经比她想象中顺利得太多太多。她轻轻合眼，感知那雨丝轻拂脸庞，像天地落下一吻。
冻雨停后，草木纷纷生发于她身侧，带着那纯粹的，昂扬的生气，从泥中冒出头来。
第四界春和景明。
界壁彻底形成，不再是脆弱透明一层屏障，自巍巍然通天达地，亦得障目之能。
妘不坠就这样卧倒柔软碧草间，睁开眼来，目光随意停在那片澄明天空间，忽觉鼻尖发酸，眼角默然滚下一粒清泪来。
第四界的灵气又与三界皆不同。妘不坠细细感知一番，觉那第四界灵气像是山野之中草木散出的清香，干净清澈，绝不拖泥带水。
说来这般灵气，倒是比人间灵气更适宜灵怪生长。人间到底是凡间，带些浊气的灵气最适宜凡物生存，灵怪天生便非凡物，灵气中的浊气于她们百害而无一利。
天界妖界呢？一者太过轻盈，一者又显缠绵，仔细想来也比不得此间适合。倒是这第四界灵气，仿佛与灵怪天生相配似的……或者说，灵怪本就应是第四界的生灵？
想及此处，一切竟豁然开朗。第四界作为漏网之鱼，天地规则应是默认有这一界存在。灵怪本应孕化于此界，因其未辟迟迟未能降生。
今世人间灵气较旧世浓郁许多，阴差阳错间孕化出本应第四界孕化的灵怪。既是本应出现之物，天地规则自然不加阻拦，任其发展。
如此，她们竟算是归去素未谋面的故土？
妘不坠默然失笑，自觉躯体恢复了些，便挣扎起身，吃力唤醒星霜剑，符文顿现。
一颗翠色丸子被小心埋在星霜剑旁，潮湿膏壤覆住那微弱光华，温软如锦衾。而后一滴赤光在那土壤上一漾，迅速沉入其中。
一切都要结束了。
妘不坠垂眸看了一眼腕上那柔光流转的八珠串，轻声自语道。
【??作者有话说】
祝贺咱们坠妹成功真·开天辟地！下一章就是尾声啦，激动[害羞]
第76章 尾声
◎天下谁人不识君◎
五百年后。
“你听说过吗, 那座山底下，可是沉眠着一位大神仙呢。”
“沉眠……是死了么？”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可不能乱说。我说的沉眠, 就是睡着了——睡得很沉而已。”
看上去年纪稍长那少年人眸中忽作慌张之色, 急急解释着，小心环顾四下，低声道：“若是被你阿娘听见，你今日准挨责罚了。”
另一人挠挠头：“我阿娘也没说过不能说呀。”
“那里边可是当初以一己之力，开辟出灵界、复苏了人间的大神仙！若非有她，咱们这魂, 还不知道漂泊在哪里呢。”
“可是，那不只是个传说么？”
“传说也是从真事中来的呀，野火斋那《亦史》中记载得明明白白呢。很久很久以前, 这世间只有三界, 你想想, 怎么会凭空多出一界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叽里咕噜讨论着，不知不觉已至落光山脚。两人对视一眼，皆显出几分狡黠之色，鬼鬼祟祟向山中行去。
“就看一眼，应该不会有事吧？”
轰！
方走近几步, 一声巨响骇得二人转身便逃, 一路狂奔两百丈远, 实在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才放缓脚步, 惊惧着回头看去。
风平浪静。
两人惴惴然相视, 端端正正立好，诚惶诚恐遥遥向落光山一拜：“我们一时起了顽心，本无冒犯之意，还望神仙宽恕！”
两人不知处，落光山在那巨响声中裂开一道缝隙，望去幽深无比。恰有长虫蜿蜒爬过，一头钻了进去。
却是一处宽敞暗室，灵气颇为蓊郁，阒无一人。那长虫吐着信子，寻至暗室中央一方空荡荡温凉玉台上，颇为喜欢，便盘屈身躯，打起盹来。
……
“昨日说到——那仙妖两道小修士愈战愈勇，势要争个高下，一路斗至万籁门背后深山之中，却不察身畔山石似有异动，忽而爆碎，竟跳出个活人来！”
啪！
一声琅然脆响，一只瓷盏已摔得稀碎。好在茶汤已尽，倒不曾溅上她人衣裳。
“抱歉抱歉。”
妘不坠连忙俯身拢了碎瓷，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碎银，向掌柜赔了罪，又走至那说书人身旁，问道：“你刚才说，那石头里蹦出个活人……那人去了何方？”
说书人面色为难：“并非我不愿告知大侠，书中后文未曾写到此人去向。若大侠愿意，倒是可以自行创作一二。”
妘不坠自知她会错了意，惋惜一笑：“这故事，是哪本书里的？”
“是万梦阁的新本子。叫做，叫做……诶，你瞧我这脑子，一时忘了名字。大侠不如去长风城看看吧，听说最近这本子在长风城风靡一时，肯定很容易就能打听到的。”
“万梦阁……”
万梦阁的故事向来三分真七分假，她早有耳闻。也不知阁主本人究竟知晓多少。
妘不坠若有所思点点头，道过谢，扶了扶帷帽，便往长风城行去。
清风徐来，将几分花香扑至面上。人间祥和繁荣之景令妘不坠些微恍惚，仿佛那荒凉纷乱数年也是这几百年间大梦中稍重一笔而已。
不过若真是梦，灵界又是从何而来呢？
一团黑影闯入她视线。
玄猫蹲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眯眼仰头，日光之下那皮毛油光发亮，微微泛红。
妘不坠双眸一亮，悄然走近去。
那玄猫觉察有人靠近，睁眼瞥她一眼，似有些厌弃，默默挪了地儿。
“阿墨？”
玄猫没动静。
身后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老妪从门后走出来，面色慈祥。
“大侠何故流连于此？”
妘不坠回头，指着那玄猫，问道：“老人家，这玄狸可是你家喂的么？”
老妪瞧了一眼，摇头：“不是。兴许是近些时日闹鼠害，将它招来了吧。”
“多谢。”
她狐疑盯着眼前那玄猫，暗自催动灵力试探，唇角忽地一扬，即刻闪身捉去。
玄猫翻身一滚，却未能逃过她手心。妘不坠将它轻轻一拎，笑道：“敛去灵力有什么用？我都认出你了！”
玄猫冷眼盯她片刻，双眸无一丝波澜，只语气隐隐愠怒道：“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妘不坠一愣，默默将其放下。玄猫睨了她一眼，嘀咕一声，踱步离开。
“等一等。”
妘不坠叫住它，几番欲言又止。玄猫见她模样，似觉烦心，便又扭过头去，继续向前走了。
“喂，灵界更适宜灵怪栖居。”
玄猫置若罔闻，没有回头。
不是说好的五百年后再会吗？
她怔然看翻墨走远，心下空落落一片。驻足半晌，才叹惋离去，继续赶去长风城了。
长风城……久违之地。
那话本子原是叫做“莫藏身与名”。妘不坠果然未费太多力气便打听了来，恰路过书摊，便买下一本来读。
很遗憾，正如那说书人所言，那石头里跳出来的人只出现短短一节，甚至没有姓名。书中通篇写的是位拂衣门徒子，情节不算新奇，只那拂衣门徒子本是只蓝背灰翼红眼睛没脖子怪鸟，确实颇为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