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催动灵力，伸手覆住那道符文，那符文顿时染作赤红。下一瞬，那符文迅速融化，变作道门户，宛若一面潭水竖立虚空中，波光潋滟，烂银一般。
妘不坠思忖片刻，俯身捻了一团泥，随意揉捏成粗糙的游鱼模样，取一分意识附于其上，轻轻向那潋滟间一推。
那开天造物之法后半段她只粗略读过。抟土化物，不论修为灵力，须以摇天动地意念力为之，自母神陨落，这世间恐怕再无人能做到。妘不坠到底有自知之明，故只借其相，实际上仍用的是最浅显附识之术。
这就是妖界气息？
泥鱼曳尾游入那波光之中，便全然是另一番天地。不同于天界灵气纯粹而轻盈，也不似人间灵气间缠裹几分浊气，妖界灵气像是大江之上绵亘如山的雾气，渺渺忽忽，缠绵神秘，捉摸不透。
只无妖丹之故，那泥鱼刚游入妖界，妖界规则之力便纷涌而上，渐渐磨灭泥鱼中那一抹灵识。
妘不坠正凝神与那泥鱼共感，自是觉察那规则之力，无奈与那泥鱼分于两界，却无法与之相抗，只得聚精会神，尽快感知所需，收回灵识。
此门并非凿于界壁之上，倒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人间本与妖界接壤，她原以为两界通途如何也应在人间尽头，而此地离两界接壤处尚隔着百十重山，泥鱼穿行过去之地显然也与妖界界壁有一段距离，不似门户，倒似一座桥梁。
不过那遗法第二式将空间任意一处劈开通往外界空间，似与这两界通途有些微相似。只遗法第二式更近于毁坏，所创造的通途并不稳定，不是被天地规则修补缝合，便是那裂缝蔓延得愈来愈远，直至将整座空间截断，而后崩塌。
显然与妘不坠所愿不符。不过……若是加上遗法第四式呢？
一式破坏，将两界打通，一式构建，在通孔之中搭出一条桥梁。只要能寻出办法令第四式构建出那桥梁稳定不灭，辟通途一事自迎刃而解。
此事前无古人，欲寻人问询也无处可问，看来又得自己摸索了。
妖界天地规则之力愈发紧了，几将那抹灵识彻底抹杀去。妘不坠不得已，只好暂时将那泥鱼召回，收回灵识，催动灵力将其小心疗养，将方才感知细细思忖来。
人间妖界两界通途之所以稳定，这口古井似乎功不可没。妖界一端则有一块磐石，想来与这口古井作用相当。二者将这座空间长桥稳稳锚固，甚是巧妙。
妘不坠暗忖着，心下已隐隐有了些主意，将这古井观察许久，又引井中水细观，再重新为那泥鱼附上一丝灵识，唤其再往妖界将那磐石仔细研究一番。
此界古井彼界磐石，果真皆非同寻常，仿佛是天地间两尊最古老的强大法器，悄寂隐于世间，千万载以凡形行要事。她一点一点印证心中所想，愈发坚定了先前猜测。
妘不坠神魂为之一振，一丝希望腾起，恍惚踮脚便能够上。
只要寻得两件强大法器锚固通途两端，或许就能令第四式构建那空间之桥稳固坚牢？
她心间想着，又谨慎再将此连接两界之路连同古井磐石三者琢磨几番，默自记下暂不得解之处，便片刻不敢耽搁往回赶去，生怕误了时辰。
还剩半日。
妘不坠拼尽全力向幽寒谷中飞去，一道赤色身影掠过无数荒废城郭，只似幻影一般。
终是在三年之约前半个时辰抵达幽寒谷外环山。
可是……那是什么？
她目光稍抬，骤然一凝。只见远处暮岚等人早在此相候，身后众灵怪蓄势待发，杀意腾腾。
果然盯准了此日。只怕再晚一个时辰，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妘不坠心下稍稍庆幸，咬牙飞身向谷中赶去。
幽寒谷中众人自也望见那铺天盖地灵怪群，自是惊惧不安。尽管幽寒谷中已设下结界，可仓促之下虽尽全力，此结界也不过勉强抵得过护山结界一半牢固。只怕在那等强击之下，只片息便将溃散崩碎。
展锦抱琴而立，愤愤然低声咒骂几声，走去展尽山身旁。
“师母，我们要怎么办？”
展尽山沉默，那双眼渐渐暗去，终作一声长长叹息。
姚英低头抚过那寒光烁烁长剑，照眸中一片碎霜。她抬起头，提剑凌空而起，紫光流淌周身，凛凛生威。
护不住？她当然明白自己护不住。
“还能怎么办，她们若是愿意听我们讲几句，愿意陪我们再等等这分也许能两全的希望，那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愿，我们也无愧于心。”
众人皆默然，各自将法器召在手中，神色万分凝重。
南嫣遥遥望去，低低问：“她也在里面么？”
“什么？”
南霜怔了怔，看见那一粒朱红身影，心绪颇为复杂。她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南嫣垂眼，唇角微微向上牵了牵：“我真不知道究竟该高兴还是难过了。”
一声碎金似的震响忽从南边传来。众人心下骇然一震，即刻循声望去。
妘不坠一时归去心切，未曾留意那道结界，只一头撞上去，顿时被弹开两丈远。她揉揉额头，狼狈飞回那结界前，伸手拍了拍。
“开开门呀！”
展尽山神色忽变：“等一下！”
话音未落，只见那道结界倏然亮起，紧接着琅然一阵细碎声响，整座结界便碎作千万片簌簌而落，飘散半空中。
整座幽寒谷瞬间沉寂了。
片刻后，有讥笑声遥遥传来，在山谷间轻盈回荡。众人面色难看，默然不语。
方才猝不及防撞上此结界，下意识催动灵力反击，待她反应过来，只道这结界不至于连一击也承受不下，万不曾料会是如此结果。
妘不坠神色尴尬，自埋头飞去那第四界前，片时不敢耽搁，召了明烛，定神运转遗法第二式。
此间与那第四界虚空之中，顿有一般无二裂缝显现，天地规则顿时扑上，迅速修补起来。
妘不坠自有所料，只稍一调息，即刻运转遗法第四式，身前符文已现，向那裂缝中一推。
一道赤光自那符文中心飞入裂缝中，方至另一端，那裂缝却已被天地规则彻底缝上。赤光随那裂缝消失骤然断去，只剩一缕断线纸鸢般赤色在第四界中游荡片息，也消散了。
太慢了。
不过……这条路似乎行得通？
妘不坠咬唇，目光明明如炬。她深吸一口气，又一剑向虚空中斩去。
裂缝开，符文现，一切仍如上回那般，只速度快了些。可是待那赤光穿过裂缝，还未及构建完成，天地规则已再度将裂缝缝合，赤光随之一断，符文亦暗去了。
连续运转两回遗法，尤其第二式消耗甚大，灵力自是入不敷出。妘不坠面色已微微发白，眸中却愈发明亮。
不就是，跟天地规则争个快慢么？
若是先将一端锚固，以物代人维持符文，能否多争片刻？
妘不坠心中想着，迅速将身上所携之物回想一番，目光落在明烛一端所悬那块石子上。她主意已定，指尖赤光一划，那剑穗上绳索即断，被她握在手心。
她垂眸催动灵力，手心赤光大盛，将遗法第四式符文生生刻入那块石子中。随后将那石子往地上一掷，自也落地，再持明烛一挥。
剑锋又划开裂缝，她即刻唤醒那石子，遗法第四式符文立现。只需借其运转，便能构建那空间桥梁。
果然省时。妘不坠心下稍喜，向那符文一点，一束赤光顿时从符文中飞出，与前两次别无二致。
指尖灵力淙淙淌入那符文之中，片息间空间桥梁已然构建出模糊轮廓。妘不坠手中寒光一闪，星霜忽替了明烛，被她紧紧握住。随后那赤红身影一闪，提剑向空间桥梁中一缩——
她只沉浸此路将通欣喜之中，未能留意体内灵力已几近枯竭。只刹那天旋地转，那抹赤红从空间桥梁之侧轰然倒去。
符文失去灵力维持，顿时熄灭去。下一瞬裂缝又一次合拢，空间桥梁亦就此摧折消散。
姚英闪身而至，将那流火一般身影一揽，痛心轻声呵斥：“莫要勉强！”
妘不坠勉力睁开眼，神色疚然：“明明就差一点了……”
——咚！
地动山摇一声巨响传来，随即听得朗然笑声荡开，将她双耳刺痛。
“三年已至，誓约未负！今时今日，你们可还有逞辩花招！”
第75章 天地四时
◎第四界春和景明◎
妘不坠奋力欲起, 却被姚英按住。一点紫光自姚英掌心亮起，妘不坠顿觉有温和灵力沿经络淌遍全身，填补一寸寸枯涸。
姚英眉心紧锁, 却叹了口气：“你现在只管歇息为妙。”
鸿安二人也赶至妘不坠身旁, 取药丸一喂, 碧光即起。
展尽山飞身上前，沉声向暮岚道：“你看见了，如今我们已寻得两全之法。假以时日，我们就能彻底辟出新天地，何须再令生灵涂炭，人间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