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不坠稍觉担忧：“听闻你们上回落了重伤，眼下伤势如何？”
风泠黯然轻笑：“我们休整已一年有余，虽仍有顽根未愈，想来支撑一回倒是不要紧的。”
“师母，”风影神色凝重，“接下来数月流月皆于我们不利，恐怕……只有明日辰时，尚可一试。”
风泠目光一凝：“那就明日。”
第73章 混沌之地
◎我们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祭坛筑于万籁山另一侧, 环抱翠意之间，鲜有人往。久未清扫，落叶尘灰堆积其上, 几乎看不出原本白玉质地。
忘形门众徒子匆匆忙忙将那祭坛打扫干净, 又补全其上受损符文。只见葱郁之中, 有温润光泽盈盈灵气升腾而上，仿佛明月沉埋其中。
万籁门中众人屏息凝神，看那祭坛上光芒渐盛，一道暗黄身影三步两步迈上去，却回头往台下望来。
风泠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一片青红之中, 深吸一口气：“时日紧迫，此事我们自当尽力为之。唯独上回未寻得失误之处，只怕重蹈覆辙, 还请灵昭门不计前嫌, 助我们一臂之力。”
巫姝听得“不计前嫌”四字, 心下忍不住暗咒一声。巫霓云却不甚在意似的轻轻一笑，上前走去。
“忘形门愿放下前尘往事，我们实在是感激涕零。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并非灵昭忘形私事，窃以为风掌门所言差矣。我等本无推辞之理，只风掌门既提到不计前嫌, 自是意外之喜。”
巫姝巫玲二人紧随巫霓云之后, 巫夕亦率亲传徒子向那祭坛走去。几人并未走上台阶, 却各去祭坛八方散着淡金色光华的符文前停下, 凌空而起。
风泠怔了片刻, 本欲反击, 见几人已然好端端各就各位，便也领着门中几位长老转身向祭坛中走去，各自寻了方位盘坐下来。
风影立在人群前，面上尽是担忧之色。只见淡金色光芒倏然大亮，听得吟诵声渐起，风泠盘坐正中，阖眸念诀，双手结印于心口前，其余几人亦如是。
只见几人身前印记连成阵型，而后一道金光自风泠身前印记直贯苍穹而去，铺开一片淡金云霞。
巫霓云几人亦催动灵力，抬手覆上祭坛上那道符文，那符文顿作青红二色，渗入筑此祭坛那白玉中，汇聚风泠身下。
那淡金云霞间，渐有符文翻涌，细雨般纷纷洒下。不多时，整座祭坛便淹没于那符文之中，再看不清里边光景了。
吟诵声亦止。
妘不坠尝试凝神探去，意念方触碰那符文，登时被弹回。饶是她这番出关后修为已渐向折修前靠拢，竟也无可奈何。
天穹霞云忽而一暗。
众人心弦瞬间绷紧。好在片刻后，那霞云又渐渐恢复原貌，灿灿然神圣无比。
风影握紧双拳，额上有冷汗渗出，仰头目不转睛盯着那霞云，唯恐它再有异动。
八方符文前，数巫玲修为最低。方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渐显吃力起来，身形微微摇晃，那一线红光亦轻颤不止，纤细许多。
“阿玲！”
巫姝自是觉察她异样，一手维持灵力稳定，一手从怀中取出一只铃，用线牵了，抛予巫玲。
巫玲吃力侧头，腾出一只手截下那只铃，顿有充盈灵力自掌心涌入体内。
只消片时，巫玲面上便恢复血色，灵力亦稳定下来。她向巫姝一笑：“多谢姝姊！”
那霞云恢复至先前模样，却并未停滞，竟愈发明亮起来。只见头顶光芒璀璨，一时竟盖过日光，不敢与之直视。
风影自也被那光芒刺痛，不得已垂下眼来，神色微变。众人不知所以，渐传出细微议论声，有人担忧有人期待，神情各异。
妘不坠皱眉：“上一次，也是这般强盛光芒么？”
明安摇头：“没有。上回那片云崩散熄灭之前，一直与起初一般明暗。”
纵使巫姝为灵昭首席徒子，修为高过其她徒子许多，此刻也隐隐有吃力之迹。八方符文前，已只巫霓云巫夕二人尚能安然自若。
巫姝咬牙坚持，侧头向巫霓云艰难道：“师母……这样下去，师妹们要撑不住了。”
巫霓云自知不妙，神色更加凝重，向那祭坛中喝道：“风泠！你在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满天符文间，此一声被切碎作无数细小回音，层叠漾于风泠耳畔。她置若罔闻，只紧闭双眼，眉心紧蹙。
就快要看见了……
所求之果分明已只隔一层雾色。她拼命去拨开那雾色，那雾却如细刀一般，将她割得满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风泠不管不顾，仍是向那细刀似的雾中游去。神魂剧颤间，指尖已触着雾尽头微凉轻风，便愈加奋力向前一冲。
哗——砰！
头顶炽盛光芒随她身前印记刹那崩碎，天地骤然暗去。在那刺眼霞云之下待得久了，白昼竟也如昏夜一般。
众人惊呼一声，纷纷向那祭坛奔去。明鸿眉心一拧，当即飞身跃上那祭坛，掌心碧光已起，迅速将风泠一裹，竟似秋风卷残叶。
“师母！”
风影眼眶湿润，急急扶住风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妘不坠眸中黯然，亦飞身赶至，蹲身垂眼望着那张惨白面容，心头轻颤。
风泠嘴角溢出血沫，剧烈咳嗽着，轻轻睁开眼来，眼中却清亮无比。
“我，看见……了。”
又闻一阵咳嗽声。风影泣不成声：“看见什么了？”
风泠欲答，却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明鸿取一丸药塞入她口中，严肃道：“莫要逞强。”
她又面向风影：“速速带她回去，耽搁不得了。”
风影点头，催动灵力驮起风泠，风泠却挣扎着，拼命向着妘不坠想要说什么，却再一次被咳嗽打断。风影咬牙，奋力将她一拽，向万籁山另一侧疾驰而去。
“是……幽寒谷，北……”
那声音极低，淹没在风声与咳嗽声中，好在仍被妘不坠听了去。
“这漏网之鱼，在幽寒谷北边？谜底就在解法旁，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妘不坠目送那两道身影飞远，蹙眉暗忖着。心道自己已去过幽寒谷两回，确还未注意过北边如何。
灵昭门除巫霓云、巫夕、巫姝三人外，其余人伤势与忘形门众长老相当。虽较风泠状况稍好，却也咯血不止，几近昏迷。
展锦并未耽搁，带领师妹们迅速将她们带回屋中。山隰门众徒子自也忙碌起来，万籁门中不久便氤氲药香。鸿安二人更是忙得几日见不得人影，小院便比寻常冷清许多。
“她说那混沌之地在幽寒谷北边？”
南霜倒吸一口凉气：“那般绝险之地，岂是人人都能前往的？纵使能辟出第四界，她们不愿去，我们去不了，又当如何？”
妘不坠一笑：“幽寒谷中毒瘴已经散了。”
“什么？”
南霜大吃一惊，不可思议中夹杂几分欣喜，激动着一连问道：“真的是那自天地初开就笼罩幽寒谷的毒瘴么？什么时候散的，怎么散的？幽寒泉呢，还在谷中么？”
南嫣不觉望向幽寒谷方向，怔怔出神。
“幽寒泉自然还在里边。”妘不坠略过前面数问，“以前总听说那里是三界交汇之处，却不曾想到，那里竟然还藏着一方未得开辟的天地。”
南霜也不再追问，只叹息一声，唏嘘道：“到如今，似乎幽寒露也无甚用处了。想来上回在那大阵混战之中，那些邪祟已被斩得干净，便是有幸存也已不足为惧，再难祸害世间。旧日里那般珍贵之物，多少人求而不得，到眼下却是摆在面前都疲于取之。”
妘不坠颔首苦笑：“谁又能料到今世有此一劫呢？”
她再次回到幽寒谷中。
只剩数月光阴，容不得她蹉跎了。
小冥河仍旧顾自流淌谷中，仿佛永不知倦。冷月草闪着银光，在河畔轻曳，一切仍是亘古未变模样。
北边，正是小冥河垂落之处。
妘不坠凝神戒备，飞身前去。
自毒瘴散去后，此间天地澄明许多。从前谷中本就雾蒙蒙一片，自是看不真切这边有何异样，如今靠近来，果真发觉些蹊跷之处。
不同于其尽头断流那般干脆利落，垂落之处水流却似从谁人指隙淌下一般，时进时退，时缓时急。
明澈天地间，只此垂落之处雾气深重，只此雾气不似由那水流腾起，反倒似水流由此雾化成一般。妘不坠环顾四周，细细感知此间气息，指尖一簇赤光亮起，轻轻向前一弹。
那抹赤光一闪，却被那雾气霎时吞没。
就是这里了！
妘不坠心跳骤紧，咚咚如作鼓声。她极力回想那开天之法要诀，召来星霜剑，想了想，又换回明烛。
若说灵器品质，星霜剑自然胜过明烛剑许多，不过相伴相随千年，到底是与明烛灵犀相通，确是趁手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持明烛一横，另一手向剑锋上轻轻一擦，血珠溅起，凝作剑身一道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