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御之法……倒是值得一问了。
还未下主意，河边一人似乎觉察了什么，抬头向妘不坠望来。
“琴姊你看，那里飞了个神仙呢。穿得那么红，跟二姊姊好像。”
“我就说, 咱们碧云山福缘深厚, 回回逢凶化吉, 又老是能遇到神仙。”
另一人也凑过来：“她怎么停着不动了？不会是在看我们吧。”
“好像是呢。”阿画仰头看着妘不坠, 忽而想到一事, 神色顿时紧张几分, “等等，她不会就是来找大姊姊和二姊姊的吧？”
阿琴道：“是又如何？大姊姊说过，在动乱结束前，她会一直留在咱们碧云山的。”
“动乱……”
阿画似乎对此词不甚理解，便跳过阿琴所言，又问：“那她要是真将二姊姊带走了怎么办？”
阿琴道：“那咱们也还有位厉害神仙哩。虽然自从二姊姊来后，她似乎再没有下过碧云山了，但是有她在，我们大可放心。
她抬头迅速望了一眼妘不坠，又道：“而且，说不定她不仅不会带走二姊姊，反而会留下来呢。”
妘不坠遥遥见几人交头接耳，时不时向自己瞟一眼，不觉有些疑惑。便飞身落在河岸，信步几人走去。
“啊呀，她过来了，不会是听见咱们说话了吧？听说神仙的耳朵可灵了，都怪我多话。”
阿琴道：“慌张什么，咱们又没说坏话。她来她的便是，问什么咱们就如实答，不说谎就好了。”
妘不坠这回倒确是听见了，不由得唇角微微扬起，掺着几分苦意。
“近年人间邪祟猖狂。你们在此涣衣，又未蔽身，不怕遇上邪祟么？”
阿画比出三根手指，当即得意答道：“当然不怕！什么邪祟怪物，都绕着我们碧云村走，这方圆十里，它们绝不敢踏进一步。你别看我们村子不大，附近可是有三个与你一样的神仙呢！”
阿琴另一侧那人蹙了蹙眉，轻声责备：“你是漏勺么？”
阿画委屈：“是琴姊说要如实回答的。”
阿琴笑了笑：“说就说了，有什么要紧？你棋姊谨慎些也没错，等你再长大几岁，就明白了。”
妘不坠挠头：“三个神仙？”
凡人并不在意怎样算作仙怎样算作神，凡是能在天上飞的都唤神仙。妘不坠旧时没少在人间闹市中转悠，稍一思索便记了起来。
能让邪祟如此忌惮，想来此三人确有些本事。
不过一般而言散修之所以为散修，便是不愿困在墙垣之中，多喜云游天下，一路顺手斩邪除祟，若有缘，也出手平纷争。哪怕寿元将尽，也宁愿倒在天地行途中，像这般隐居深山的，多从门派中来。
举世动乱之中，这样一隅不会被盯上的安宁，确是难能可贵。
妘不坠不免好奇：“她们是师徒么？”
阿画忽而松了口气，而后认真答道：“此事我们倒是不清楚，应该不是吧。听阿娘跟姨姨她们说，很早很早以前，便有位神仙住在这碧云山中了。不久之后又寻来了一位，也留在了山中，据说已经数百年了。”
她停了停，思忖道：“二姊姊好像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来的？我记不清了。总之最后这位神仙近些年才到这边来，好像原本就与原来那两位相识，至于怎么相识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答了一通，阿琴在一旁听得直摇头。
她一笑，解释道：“平日里她们只在这碧云山深处，并不往我们村中来。只前些年确有邪祟侵袭，被她们几招打跑，后来又蠢蠢欲动几回，每次都在她们手底吃足了苦头，如今是全然不敢来了。我们也就那几回看清过她们模样，平日里都是匆匆晃过一眼，确实所知有限。”
妘不坠向山间望去，只见一片葱茏翠色，如何也看不分明。她又问：“她们眼下就在这山中么？”
阿琴点头：“这些年，她们不曾外出过。”
妘不坠轻轻颔首，道过谢，便向山中行去。四姊妹面面相觑，互换过眼神，看那红色身影远远半隐在翠色之中，才嘁嘁喳喳议论起来。
方才凑近来的阿书眼中狡黠之色闪过，小声提议：“我们要不赌一赌，她会不会也留下来？就赌……自己糖罐里面最大那块糖，如何？”
阿琴思索着，笑道：“到如今来咱们碧云山的都留下来了。那我就猜，她也会留下来。”
阿棋道：“不会留下来。”
阿画犹犹豫豫抉择半晌，目光从琴棋二人面上游荡许多回，终于狠下心般闭眼道：“那我就跟琴姊同生死，共进退！既然琴姊猜她留下，我也猜她会留下好了。”
三人抉择已毕，皆看向阿书。阿书眉眼一弯：“总不能让棋姊一个人落单，我便也猜她不会留下来好了。”
……
妘不坠仔细感知林中气息，无奈三人似乎有意掩去了行迹，并不能感知出她们所在。
身后，一缕风卷起一片早已风干的落叶，而后轻轻落回，发出微不可察一声脆响。
此一声虽极微弱，仍飘入妘不坠耳中。她蓦地回头：“谁！”
片刻后，风中一声叹息：“此话莫不该我问你？”
匿形符碎片飘落，一人着一袭灰白衣裳坐在树上，长长帷幕垂下落于膝间，看不清面容。
妘不坠见此装束，自觉眼熟不已，回想片刻，试探问：“你是那日在九微城出手相助之人？”
那人一怔：“什么？”
妘不坠本不确信，听她疑惑出声，自知是认错了人。她便解释：“当日流雪门遭劫，有人与你一般装束，出手护佑流雪门徒子。抱歉，是我认错了。”
那人沉默半晌，忽问：“你也是流雪门中人？”
妘不坠自觉此话问得奇怪，摇头：“不过是过路人凑巧罢了。”
灰衣人一跃至地，靠近她几步，又问：“你寻来此地，所为何事？”
妘不坠又将原话奉上：“不过是过路人凑巧罢了。”
灰衣人再度沉默，许是觉那帷幕遮挡视线，便摘下收入怀中。妘不坠侧头向她看去，心下忽而一震，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她也确实将那名字念了出来。
“南宜？”
灰衣人身形猛地一晃，愕然看向妘不坠：“你是？”
这般神情从前在阿竹面上也见过。此名一出，阿画几姊妹所说另外二位神仙为何人已有眉目。妘不坠轻轻一笑：“不过是过路人凑巧罢了。”
兰宜面上迟疑，眼中闪烁，似神魂间自相争斗一般。她垂下眼：“听闻流雪门已不复于世。如今人间动荡，还是因那事而起么？”
她顿了片刻，添道：“我离开流雪门已经很久很久了，本以为于她人而言，那事已随师姊故去翻篇，只我一人过不去这道坎。没想到漫长岁月过去，前因未了，还能落如此恶果。”
妘不坠自知她所说何事，想起身上还揣着南风那枚掌门佩，眸光不禁稍稍一黯。
似乎流雪门在意愧疚前人当年镇邪铃一事，如今却是胜于灵怪自身对此事的仇恨了。
她摇了摇头：“说来复杂，并非因那事而起。”
兰宜闻言，眉头稍稍舒展，神色复杂，轻叹：“若是，也还清了。”
她又抬眼定定看向妘不坠，眸中满是疑色：“便是流雪门中，如今也就两人知我模样，其中一人如今就在此山中。你是如何认得我的？”
妘不坠一笑：“不如去问问此一人。”
不远处落叶细微声响传来，两人同时侧头看去，却只见树影参差披拂，空无一人。
妘不坠无奈，摇头笑道：“跟了我一路，躲在那里做什么，出来吧。”
两株参天古木后迟迟疑疑探出四个脑袋，正是妘不坠方才在河边遇见那四姊妹。
阿画小声道：“离这么远也被发现了啊。”
兰宜望了四人一眼：“是她们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吧。”
妘不坠又轻笑道：“如今外边生机凋零，路过见着此地竟有人迹，便是她们不曾提到山间有人相护，我也会进来瞧瞧。”
“也不是什么说不得之事。”
兰宜朝那四姊妹招招手：“既然来了，就过来吧。”
四人面面相觑，像是犯了什么错一般排成一队，垂着头走过来。
“你们都是碧云村中人吧？”兰宜语气温和，“这附近虽无邪祟，蛇虫之类却不少。我一会儿送你们回去，以后要往这山中来，好歹带根棍子带把刀。”
最后一字刚刚落下，兰宜目光骤然一凛，抬头向远处望去。
“怎么了？”
“有人来了，气息不对。”
妘不坠凝神感知，疑惑道：“你怎知道？”
兰宜笑道：“自然是藏有结界，不过这结界并无阻拦之效，故也不易察觉。你来时，我也知道。”
“遥风阵。”妘不坠点点头，“你方才感知到，来人有何异样？”
兰宜稍稍迟疑：“不太确定，只觉与常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