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和老白揣着怀疑,一路小跑去到两条街外的民众聚集的胡同口。
或许是为了显得己方更弱,今天在这儿抗议的大多数都是六十岁上下的中老年人,他们扯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在灰调的冬日里,格外引人注意。
比他们更引人注意的是——
“新店开业大酬宾!凭优惠券免费送一斤鸡蛋!先到先得!发完为止!”
老白站在大田身后,确定自己被完美的遮挡住后,中气十足的扯着嗓子朝大爷大妈们聚集的地方喊了一嗓子。
几乎是瞬间,大田就被大爷大妈的目光包裹了。
大爷大妈一个字都没说,但那气势,恍若千军万马。
大田难得局促,咽了口唾沫,颤巍巍的点头:“啊对,送、送鸡蛋……”
老白怼了一下大田的后腰,似乎在嫌弃他如此没气势。
大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丫的自己站出来试试!”
老白不语,只坚定的站在大田身后。
大田恨得牙根直痒痒,硬着头皮从包里拿出一沓刚印好的“优惠券”,小心翼翼的朝大爷大妈的方向蹭出一步。
这小小的一步宛如发令枪,几乎是瞬间,大田就被大爷大妈淹没了。
老白原本想跑,奈何这些能参加抗议的人个个身体倍儿棒,他刚迈开腿,就也被围住了。
“别抢、别抢……”
“别挤!这张是我的!”
“都有!有的是!”
“老李家的你还要脸吗?你都捏一沓了!还抢什么?”
“你管我捏多少?又不是拿你的蛋!”
“哎我c……”
他们俩的声音被七嘴八舌的吵嚷淹没,大田的帽子都在第一回合的冲击中被踩进了雪里。
两条街外,榔头站在停了三轮车后便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里,听着远远传来的嘈杂声,稳稳当当的悠长的舒了口气。
“我就说,这活儿不能我自己干……不然我得死这儿。”
“有朋友真好!”
第584章 大慈善家
人群的杂乱并没有牵连到榔头。
他实在是选了个好地方,不管外边怎么挤,只要想拿鸡蛋,就只能一个人进巷子。
大爷大妈也是被迫学会排队了。
榔头像个慈善家似的,脸上挂着笑,一袋一袋发鸡蛋。
抢占了第一位置的是位大姨,她扬着下巴,捏着一沓优惠券,满满的都是胜利者姿态。
榔头乐呵呵的接过优惠券,一边慢吞吞的数数,一边状似随意的搭腔:“大姨,您这起得够早的啊,送大孙子上学去?”
大姨看着三轮车上满满登登的鸡蛋,满心欢喜,也乐得多说两句:“哪儿啊,我们是抗议!”
榔头好奇:“抗议啥啊?”
“抗议拆房子呗!”大姨啐了一口,“不要脸的资本家,连我们的家都要抢了才罢休!”
榔头的眼睛瞪圆了:“啊?你们这儿要拆迁啊?那得恭喜你们啊!”
大姨的脸瞬间就耷拉下来了,一双三角眼死瞪着榔头。
要不是看在鸡蛋的份上,榔头这会儿怕是就要发挥他外号的真正作用——砸墙去了。
榔头抖着手里的优惠券,一脸单纯无害的死出:“咋的?你们不知道啊?海省那边拆迁,赔的钱都够买楼房了!”
大姨的愤怒瞬间僵在脸上。
她茫然的看着榔头,半张着嘴,半晌才挤出来一句:“真给赔钱?”
“瞧您说的,当然得赔啊!海省的例子在那儿摆着呢!谁不是乐呵呵的拿了赔偿款换楼房?”
榔头笑嘻嘻的说着,“您还真别不信,要是不赔钱,那海省不早闹起来了?他们又不是傻子!”
大姨下意识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愤怒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楼房的向往。
住了一辈子平房的人大多会想要住楼房,尤其是他们这样住胡同的,厕所是公用的,有的还是三四家人挤在一个小院里,就算邻居关系和睦,也是不方便。
单位分房说不准要等多久,有的人熬了大半辈子也没分到房。
自己换房子?
莫说京城现在在售的商品房很少,就算有,他们连单位分房都排不上号的人,又哪来的钱去买楼房?
榔头的声音不小,距离近的人都听到了。
稍远些的听了个大概,此刻也顾不上挤了,揉着耳朵问前边的人到底说了什么。
在这个人潮如入海口似的小巷口,“拆迁会赔钱”五个字飞快传到刚才还在抗议骂街的大爷大妈耳中。
原本还躁动不安的人群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能分多少钱、这钱到手了要怎么花。
“买房……不是,去哪儿买房啊?那家属院又不往外买。”
有人回过神来,扬声问道。
榔头把几袋鸡蛋交到大姨手里,表情诚恳了许多,他扬声回答:“有了钱还愁没地方住?再说,不买房做买卖不行?现在干啥不挣钱?”
“我说句冒犯的您几位别介意,就您这片的房子,往外卖都没人买吧?租都不好租吧?要是真能拆那可是大好事儿!”
“我跟您说,拆迁规划也是要分先后的,总不可能一下子把京城都拆完了重新盖吧?那得多难看!您可别让坏人唬弄了,他们告诉你要拆房子不说赔钱,那就是撺掇你们闹呢!”
“您就这么闹,到时候不拆你们了,排到一二十年之后去,您哭都没处哭去!”
因着周围的人都被“钱”所困,一时间没人开口,所以榔头的声音传得很远。
这九分假一分真的鬼话,被他说得格外动人。
而这些被扔了点儿火星子就着了的大爷大妈们,还真就信了。
他们不挤了,也不吵了,交头接耳分析起来。
“之前是谁说的咱这儿要拆房子来着?”
“我是听小六说的……六子,你是听谁说的?”
“啊?你容我想想……”
“要我说,这小兄弟说得在理,要是不赔钱,海省的人能让拆?早都闹上报了!”
“那肯定的,你看这小伙儿一脸福相,他能有什么坏心眼?”
大爷大妈们看看手里的优惠券,再看看榔头,越看越觉得他是个好人。
至少在此刻,在鸡蛋面前,他一定是个好后生!
榔头点到即止,也不问他们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消息,只专注的当他的大善人。
优惠券是按着鸡蛋数量印的,来这儿的谁都没空手回去。
不过他们再回去可没聚集在胡同口了,也没各回各家,而是三五成群的凑在某一家里,一边交流分享信息,一边开小会探讨。
发鸡蛋忙活了近两个钟头,榔头累得直接坐在了三轮车的车斗里。
他也不嫌脏,拉过盖货用的破棉被就搭在了自己的腿上。
大田和老白此时才溜达回来。
他俩模样凄惨,大田丢了帽子,老白的旧棉袄都被扯出来了个口子,一团棉花堵着破洞,摇摇欲坠。
榔头朝他俩抬手招呼了一下,问:“咋样?听到啥了?”
大田缩着脖子,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定,才说:“听到了,四天前,有三个穿西装的过来,拿了一堆东西,说是要量地。”
他揉了把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老白接过话茬:“有人问他们量地干什么,他们就说公司要把胡同拆了——听那意思,态度还挺硬,差点儿和他们打起来。”
榔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
没琢磨明白。
他觉得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儿还是直接跟亮哥说,让老板自己分析最好。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那仨搅屎棍挖出来。
似乎是看出来了他在想什么,大田吸溜着鼻涕说:“别想着找人了,京城穿西装的多了,他们又没说长什么样,咱又不能直接问,这去哪儿找?”
榔头舔着嘴唇,忽然笑了。
“来来来,我跟你俩说……”
……
“我就跟你说,是秘密武器吧!厉害吧?佩服吗?”
林听颇为嘚瑟的喝着奶茶,拿着大哥大朝段珺说。
“的确……剑走偏锋。”
段珺真没想到竟然会用这种办法把人弄走。
一车鸡蛋,把事儿办了!
她现在有点儿后悔把榔头还给林听了。
这是个人才啊。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段珺问,“有人给你使绊子。”
“给我使绊子的人多了,”林听轻笑,“他算老几。”
“你知道是谁了?”
“有一点点方向。”
段珺现在没了压力,就有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哈哈哈……得罪人太多,自己都不能第一时间确定仇家了?”
林听微微笑:“你信不信,这事儿99.082%是冲你来的。”
段珺:“……?”
“不是,你这有零有整的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