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散开了。
大半月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来。
纪念往里踏进一步，一双眼睛紧盯着他。
“这才几天，怎么瘦成这样。”
她踮起脚，伸手轻抚他的脸庞。
第405章
被纪念抚摸着，陆京怀却罕见的浑身僵硬。
他不敢动。
他怕这是一场脆弱的，一碰便如同浮云般散开的梦。
“陆京怀？”
“阿怀？？”
见他跟被人摁了暂停键一样傻站在这儿，眼神没什么焦距的盯着自己，纪念叫了他一声。
还下意识捏了捏他脸颊。
这一抓，皮肉只有薄薄一层。
短短几天，陆京怀简直瘦了一大圈，有点皮包骨了。
这一捏，让原本不知沉浸在什么情绪中的陆京怀像是被噩梦惊醒的人一样，倏然伸手抱住了面前人。
感受到熟悉的体温，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确实不是幻境，而是货真价实的纪念后，陆京怀用脸颊蹭着她软软的头发，哑声道：“你来找我吗？”
被他抱住的瞬间，纪念条件反射的将门给踢上了。
“是啊，出这么大事儿，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纪念被他抱的紧，想看一眼他表情都做不到，只好抬起胳膊拍拍他的背。
陆京怀闻言下意识的收紧手臂。
袖中藏着的匕首一下掉了出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纪念盯着那雪亮的匕首，心想，自己应该早点来的。
只抱了一会儿，纵然不舍，但他也有分寸感的松了手。
跟纪念拉开距离后，他的表情好像又变回了之前的陆京怀，除了削瘦了许多的脸，在那双银灰眸中好似看不到分毫阴霾。
“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这里……”
“不太安全。”
既然纪念来了，就说明她已经知道这件事儿了。
其实消息瞒不了多久了，纪家那边能打听到，也不意外。
他示意纪念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把房间灯打开了。
这不是纪念第一次来他在这里的卧室了，如今打量一下跟从前陈设差不多。
她站在沙发前抬眼看向陆京怀。
感受到她的目光，陆京怀冲她笑笑：“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情况确实对我不利。”
“但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考虑到会有这种突发情况，专门针对教导过我——”
“好了。”
纪念打断了他的话。
她冲着独自站在那边的陆京怀招招手。
“过来。”
陆京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本能的顺应她的呼唤，抬脚走过来去。
手腕被纪念攥住，他被推到了沙发那边坐了下去。
纪念则站在他面前，弯下腰。
伸出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身上独特的香味像独自在暴雪里走的精疲力尽的旅人突然遇到的燃着炉火的木屋，温暖到令人想落泪。
陆京怀抽了抽鼻子。
整个人像是陷进松软的棉被里，身躯突然放松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是紧绷了这么久。
久到松懈的这瞬间，让他有种几近垂泪的欲望。
陆京怀抬起手臂，将这个拥抱的距离变得更近。
纪念揉了揉他的头发。
本该璀璨的淡金发如今在光下竟然显得有些黯淡。
“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又好似说了许多。
陆京怀整个人陷在她怀抱中，在纪念看不到的地方，淡金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蝴蝶薄翼，颤抖着。
没一会儿，滚下几滴泪来。
平时喜欢假哭的人，如今真的落了泪，却丝毫不想让心上人看到，无声无息的滴着滚圆透明的泪珠子。
纪念也像是没有发现一样，依旧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发丝。
“我说这话，听上去可能像安慰，但我是真的觉得殿下跟陆织叔叔还会回来的。”
陆京怀低低“嗯”了一声。
从语气上听，完全听不出一丝泪腔。
他靠在纪念的肩膀上，缓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是为了给我准备生日礼物，才去那片海域的。”
纪念一时哑然。
“是我的错……是我间接害死他们的。”
陆京怀低喃着这句话。
他其实根本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那样冷静，反倒是因为过于疼痛，身体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
很小的时候，陆京怀便知道自己的母亲跟别人的母亲不一样，她很忙，忙到他幼时所有重要事宜中，代替她出现的角色都是奶奶。
但陆京怀并不觉得寂寞。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妈妈很厉害，比起自己，有更多的人需要她，而且她从来没忘了他，幼年的陆京怀经常在深夜熟睡时得到来自风尘仆仆母亲的一个吻。
而父亲，陆京怀对他感情更为复杂。
因为比起他，父亲眼里只有母亲，他曾一度认为他并不爱自己，所有关心只不过源于自己身上流淌着属于母亲一半的血液而已。
但他出事后，经常围着母亲转不然就是处理生意事情的父亲一下变了，刚苏醒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夜夜守在床边，时而被噩梦惊醒，满脸后怕的试探他的呼吸。
陆京怀的父母跟别人不一样，但他们对他的爱是同其他人一样的份量。
陆京怀，也同样爱他的父母。
即便他从来没说过。
“我………”
再张口时，喉头是掩不住的哽咽。
纪念将他搂的更紧了，像是抱住了被抽走心脏的伤心木偶。
“纪念……我很害怕。”
“我好怕失去他们。”
“我不过生日了，他们能回来吗？”
再聪明坚强的少年，再面对失去至亲的时候，也难免会露出孩童一般茫然无措的神情。
即便他是陆京怀，也不例外。
好在，他没有一味的陷进绝望中，只片刻，便重新镇定了下来。
抗压能力强到令纪念都感慨。
起码。
若是生死不明的人换成纪霆舟，纪念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快速振作起来。
“抱歉，让你看到这副模样。”
他用指尖蹭掉眼尾要落不落那颗泪，薄薄的眼皮泛着胭脂一样的红，银灰双眸哀愁的望向纪念。
纪念摇头：“谁都会有这种时候，伤心的时候发泄出来比憋在心里要好受的多，不能因为你是陆京怀，便压抑自己。”
她直起身，陆京怀却不愿意了，没有松手。
还是纪念瞪了一眼，他才垂着眼，像小狗一样不情愿的撒了手。
纪念蹲下身，攥着他的手放到他胸口处。
“听，还在跳动呢。”
第406章
“只要它一天还在跳动，就意味着你还会感到疼痛。”
“你望过来的眼神，说出口的声音，都像是在向我求救一样，告诉我……你很疼。”
“所以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若是此时袒露心声的人换做我，你会觉得我很没用吗？”
陆京怀缓缓摇头。
他感受到自己原本平稳的心脏，随着纪念的话，开始疯狂鼓噪起来，甚至一时之间盖过了疼痛。
他闭了闭眼，将酸涩之意眨下去。
“你说我在求救。”
“可只有你听到了。”
他雾蒙蒙的眸子望过来，里面是纪念看不懂的情意。
“若是我母亲跟父亲真的回不来，以后我大概再也不能去华国了。”
“你现在过来……让我怎么办？”
这让他以后该怎么面对失去了父母，又不能常见纪念的生活。
他单手抚上一只眼睛，低垂着脑袋。
纪念说：“能怎么办，有困难就克服啊。”
她捏住陆京怀的脸，让他把脑袋抬起来。
陆京怀被迫望向她，对上那双自己一直渴望的墨绿双眸时，他在想……
这个人总是这样。
对朋友永远像对亲人那样好。
不怪贺响有了那样的心思。
纪念的关心总给人一种好像努力一点就能霸占住她所有目光的错觉。
“你是在可怜我吗？”
陆京怀喃喃道，眼角似又有泪滑过。
纪念用指腹蹭掉那颗晶莹的泪珠，望着他染上阴郁之色哀伤的眸子，低声说：“没有啊。”
说完，她抬手撩过滑下的发丝，低下头去。
两方呼吸轻烟一样的带着微热的温度交缠在一起。
在陆京怀惊愕的目光中，纪念对着他柔软的唇吻了上去——
却在即将触碰到时，被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抵住。
纪念挑挑眉，掀起眼皮去看平时最是主动的人。
便见他红着眼眶，睫毛羞耻的雨打花苞似的乱颤着，哑声说：“再等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