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我……”林栖雾的心蓦然下坠,忍不住开口。
“女孩子,柔顺些,懂得仰仗丈夫,才是福气。”梁振邦打断她,声音硬邦邦,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铰着未点燃的雪茄,举手投足间透着分明的掌控欲,“梁家能给你的,远比你出去抛头露面挣的辛苦钱多得多。绾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倏然冲上头顶,林栖雾的指尖微微刺痛。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身体紧绷。
父亲拖着病躯也要让她争取的港西剧院,对方却视为,随时可弃的敝履之地。
如若不是多年照拂的情分,林栖雾恐怕会当场冷脸。
但她不能失态,至少现在不能。
“伯父的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不起丝毫波澜,“绾绾记下了。”
梁振邦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略微颔首:“嗯,明白就好。出去吧。”
林栖雾站起身,动作滞涩地拉开房门。
“绾绾,爹地跟你谈完了?”梁知砚几步走过来,想牵她的手。
林栖雾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脸色木然,只是对着岑姝欠了欠身:“伯母,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剧院还有排练。”
“绾绾,这就走吗?”岑姝有些意外。
“伯母,谢谢您的款待。”林栖雾温声道别,走向玄关背起琴包。
“绾绾,我送你!”梁知砚连忙跟上。
“不用了。”林栖雾头也没回,与他拉开距离,“我叫了车,你在家多陪陪伯父伯母。”
晚风裹着凉意,漆黑的夜幕中没有一颗星子。
一辆网约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林栖雾拉开车门,报出医院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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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空气粘稠潮热,白天的燥气并未随黄昏散尽,反而淤积下来。
港城大学南门外的糖水铺内,冷气充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模糊的水雾。
林栖雾用小勺机械地搅着面前那杯融了大半的杨枝甘露,坐在她对面的阮糖,眉头紧拧。
“所以,”阮糖的声音压得很低,“梁家又推迟了?”
林栖雾的目光落定在那杯融化的糖水里,勺子又划了一圈。
“嗯,他说几个project正在紧要关头,和周施妤吃饭是谈公事。”
“周施妤?!”阮糖音调陡然拔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引得旁边卡座里一对腻歪的小情侣侧目。
她浑不在意,身体猛地前倾,手肘磕在桌面上,“她是金子做的还是钻石镶的?一顿饭比你们的婚期还重要?梁知砚脑子灌了浆糊还是被门夹扁了?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一顿劈里啪啦的输出后,林栖雾终于抬起头。
糖水铺里明亮的灯光落在她素白的小脸上,那双水润的杏瞳却黯了下去。
像是蒙着一层春夜的薄雾,乌沉沉的。
她没有立即回应闺蜜的怒火,只是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小口,等冰凉的液体淌过喉咙,才继续说道:
“不只是这个,”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前两天,梁伯父……找我谈了一次。”
阮糖立刻支棱起来,像嗅到气味的猎犬:“那个老古板?他说什么了?”
林栖雾的唇角向下撇了撇,浮起一抹苦笑。
“他说,”她顿了顿,喉间有些紧涩,“等我和知砚哥哥结了婚,重心就该放在家里……不要再出去抛头露面,安安心心,做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放他爹的狗屁!”
阮糖攥紧拳头,捶在桌面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旁边那对小情侣彻底被吓到,慌忙收拾东西溜走了。
怒火烧红了她的脸颊,“贤妻良母?!他梁家娶的是个会喘气的摆设吗?”
“雾雾,你可是以HKDSE第一名的入学成绩进港大的,而且是民乐系雷打不动的专业第一!现在,又进了别人削尖脑袋都进不去的港西剧院!你凭的是自己的本事,绝不是他梁家圈养的金丝雀!”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几乎要探过桌子,“他梁家有点臭钱算什么东西?见到霍霆洲那种大佬还不是点头哈腰的!”
林栖雾知道她在说梁知砚接她那天,霍霆洲眼皮都没抬的事。
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软糖糖……”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尾音飘着颤。“我心里真的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屏幕骤亮。
林栖雾的目光定在屏幕上,微微凝滞。阮糖也看到了,她眼睛瞪圆眼,几乎要夺过手机。
林栖雾最终还是划开接听键,嗓音淡淡:“喂,知砚哥哥?”
“绾绾?你在哪儿?我这边刚结束。你……跟阮糖在一起?”
“嗯,在喝糖水。”
“那晚点我去接你?”梁知砚的声音温和,含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用了。”林栖雾截断他的话尾,快得连她自己都怔了下,“我和糖糖一起回宿舍就好。你……忙公事就好。”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两秒。
“好,那你注意安全。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好好筹备婚礼的事。”他又补充了一句,试图缓和。
“嗯。”
“呵。”阮糖的怒火被这通电话彻底燎燃,“他梁知砚话里话外除了‘忙’,还能放出什么好屁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糖糖,”林栖雾软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心力交瘁的疲惫,“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她站起身,指节僵硬地拿起包。
阮糖看着她苍白倦怠的脸,后面那些话终是咽在喉咙里。
“好,我送你回宿舍。”
湿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外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帘中氤氲开,像一团团湿漉漉的、朦胧的雾。
两人撑伞快步走进雨里。
港大南门通向宿舍区的林荫道被雨水洗得发亮。
就在阮糖愤懑的絮叨声和沙沙雨声交织时,道旁低矮的冬青树丛里,猝然传来一阵窸窣,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几乎被雨吞没的嘤咛。
“嗯?”阮糖的抱怨戛然而止,警惕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几乎是同时,一个小小的、湿淋淋的白色身影猛地从浓密的枝叶下窜出,像一颗被雨打落的绒毛团,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林栖雾的小腿上。
“呀!”林栖雾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下意识地垂眼看去。
脚边,一只小小的白色马尔济斯犬正瑟瑟发抖。
纯白的长毛被雨水彻底打湿,狼狈地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显得它愈发可怜兮兮。四只小爪子都湿透了,在树荫下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水痕。
小狗显然吓坏了,浑身剧颤,拼命仰着小小的脑袋,一双水洗过般、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盛满了惊恐和无助,巴巴地锁着林栖雾。
林栖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轻轻撞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伞朝小狗的方向倾斜了一些,试图为它遮挡风雨。
“可怜的小家伙……”林栖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向小狗冰凉的、微颤的脑袋。
小狗没有躲闪。
相反,它像是认准了眼前这名少女,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带着温热的湿意,轻轻地、急切地舔了舔林栖雾冰凉的指尖。
带着小动物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恋。
“我的天,谁家的小宝贝啊?”阮糖也蹲了下来,凑近看着小狗,“淋成这样!这主人也太粗心了!”她伸出手想摸摸小狗,小狗却往林栖雾脚边又缩了缩,脑袋蹭进她的手心。
阮糖:“……”
林栖雾没说话,只是指腹更轻地抚摸着它冰冷湿透的小脑袋。小狗立刻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湿漉漉的身体依赖地贴着她的小腿。
“看看有项圈没?”阮糖提醒。
林栖雾拨开小狗颈间湿黏的长毛,仔细摸索。没有项圈,也没有身份牌。
“啧,这可怎么办?”阮糖皱着眉站直,四下张望,雨中的林荫道空无一人,“总不能把它丢这儿淋雨吧?这么小,会生病的。”
林栖雾也站起身,看着脚边这个抖成一团、把自己视为唯一依靠的小生命,心底一片柔软。
她脱下自己那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小心翼翼地把湿透的小狗裹紧,抱进怀里。
小家伙轻飘飘的,隔着外套能清晰感觉到它微弱的颤抖。它立刻在她臂弯里寻到舒服的位置,小脑袋死死贴着她的胸口,发出细弱的、安心的呜咽。
“先抱回去吧,”林栖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雨停了,再想办法找主人。”
阮糖看着闺蜜抱着小狗的样子,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柔和地勾勒出少女低垂的眉眼,静美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