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何清平。
“还没休息吧?”男人看起来颇为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楼下吧台环境不错,一起喝一杯?聊聊柏林站的细节。”
林栖雾虽有些意外,还是点头应下:“好,何主任,我收拾下就来。”
“何主任?”何清平挑了挑眉,笑容无奈,“我看起来很老吗?其他人都叫我何队。”
林栖雾愣了一下,连忙改口:“抱歉,何队。”
“没事,走吧。”
吧台灯光幽暗,放着不知名的爵士小调。
何清平点了杯清酒,又给她点了果汁。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演出安排后,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何清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目光落在吧台的烛光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你可能不知道,我和霍霆洲那家伙,是大学校友,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林栖雾握着杯壁的指节收紧,抬眼看向他,等待下文。
“说实话,”何清平目光转向她,晦暗不明,“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他在谁身上,花这么多心思,费这么大周章。”
何清平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答。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林栖雾,你不会真的以为,莫斯科那站,他就只来了最后一晚吧?”
“什么意思?”
林栖雾彻底怔住,手中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她睁大了眼睛,困惑地看着何清平,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男人看着少女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那一整周,从团队抵达莫斯科,到正式演出结束,他一直都在!”
“就住在离音乐厅两条街外的那家酒店。”
“……”
林栖雾感觉到心脏刹那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何清平,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她呢。
明明想见她,放不下她,却又不忍打扰她。
她以为那晚是他千里迢迢的奔赴,是她巡演途中的意外惊喜。
未曾想,是他一直默默守护,以她全然不知的方式。
林栖雾只觉得心脏好难受,马上要碎掉了。
她恍惚间觉得,为什么自己刚从火山口出来,又把心爱的人推进了火山。
-
十二月底的柏林,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透。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而来。
然而,街道上人潮汹涌,灯火辉煌——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全民烟花节,也是跨年夜。
柏林站的演出在万众瞩目中圆满落幕。
她知道霍霆洲今天会来。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没有问演出细节,只是低声说:“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穿过喧闹的城区,停在哈弗尔湖畔僻静的私人码头。
一艘优雅的白色游艇静泊在夜色中。
霍霆洲牵着她登上甲板,水手解开缆绳,游艇悄无声息地滑入宽阔的湖面,远离了岸上震耳欲聋的狂欢。
窗外是墨蓝色的湖水,映着璀璨的灯火。
船舱中央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小桌上放着冰桶,里面镇着一瓶Romanée红酒,旁边还有两只高脚杯。
林栖雾坐在他怀里,剔透的杏眸像是浸上了一层水雾,眼尾因醉意泛着薄绯色,湿润的长睫轻颤着,娇憨又不失妩媚。
今晚的她格外黏人。
她几乎是贴在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小猫似的寻着他索吻。
他的唇瓣微凉而柔软,也温柔地含住她,回应着她。
从指尖到脊背,蹿过一阵酥麻的痒.意。
……
林栖雾没有任何一次,比今晚更想要他。
也耗尽了力气。
霍霆洲抱着她坐进沙发里,不再费事捡起衣服,两人裹上厚实的毛毯。
他添了些红酒,递给她。
林栖雾靠在他怀里,小口啜饮着,意识已经微醺。
她迷离的目光投向窗外。
临近午夜零点。
璀璨的光点呼啸着升腾,漆黑的夜空彻底被点亮。盛大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竞相绽放,将整个哈弗尔湖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窗外是极致的绚烂喧嚣,窗内却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两人交缠的心跳。
她微侧过身,仰起小脸,嫣红的唇瓣贴上他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有些颤抖,像是借着酒意才能全然倾诉:“老公……”
“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嗯?”
“我真的不想你一直这样奔波,每次只待那么短的时间,还要来回倒时差…我真的…好心疼,也好难受。”少女一度有些哽咽,忍不住将小脸埋进他颈侧。
霍霆洲缓缓低下头,深邃的眸子此刻沉静分明,试图从妻子脸上辨出任何一丝赌气或玩笑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深深地凝视着她。
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似乎停歇了一瞬,他才低沉地开口,叫出了久违的称呼:
“小雾,你是认真的?”
林栖雾很清楚,他只会在把她当孩子时,才这样叫她。
他显然认为,她在说醉话。
她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伸出手,轻轻捧住他轮廓分明的脸。
“是!”她几乎是哭着说出来,“我是认真的!”
旋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你越是这样不顾一切地付出,越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像个只会索取、只会拖累你的包袱!我不想这样!我不想!”
她哽咽着,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渴望的,是能和你并肩,成为让你也可以依靠、为你分担的大人!而不是永远躲在你翅膀下、消耗你所有精力的负担!我以为这次巡演,是我证明自己可以独立、可以坚强的机会……可是,每一次你一出现,我就明白,我根本做不到……我还是那么依赖你,需要你……这让我……很挫败,也很心疼你……”
她泣不成声,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说出这番话。
霍霆洲静静地听着,眸间的凝重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和触动。
他的Aurora,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了。她开始思考,开始挣扎,去寻求一种更平等、更成熟的姿态。
他的Aurora,真的长大了。
他唇间溢出一声低叹。
旋即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鼻尖相触,让两人温热的呼吸交融。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像哄着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的孩子:
“所以,我的bb……希望我怎么做?”
少女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阖上眼,感受着他额间的温度。再次睁开眼时,眸色已然变得坚定:“接下来的巡演……请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她没有停顿,像是怕自己后悔,“我们都专注于各自的事情,把每一天过得……更加充实,也更有意义。”
“我依然会想念你,每天每天——
但我也要学着,不再依赖你。”
她吸了吸鼻子,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这样…等到巡演结束,我们真正重逢的那一天…那份喜悦…才会是加倍的,对吗?”
林栖雾在此刻终于确定一件事。
爱是*成长,更是学会自爱。是为了对方,努力变成更好的人。
霍霆洲沉默地看着她,眸底一片温润。他温柔地抚过妻子的脸颊,擦去滚烫的泪痕。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林栖雾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
终于,他在她额间印下郑重的吻,如同承诺:“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的一声,盛大辉煌的跨年烟花,在零点到来的时刻,骤然撕裂墨色的天幕。
巨大的金色光球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光雨,将整个哈弗尔湖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少女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丈夫的脖颈。她滚烫的嘴唇贴上他颈侧,在喧嚣的顶点,轻声说:
“我爱你。”
她知道他不会听到,她知道他终会听到。
【作者有话说】
作者已经写到昏厥[化了]
第64章 回信 ◎正文完结◎
威尼斯的冬晨,日光并不温和。
终站的演出是在圣马可广场附近的水上舞台。
主岛没有一辆汽车,贡多拉特有的尖翘船首,无声地划开墨绿色水面。
水波在船尾荡漾,渐渐湮入湿冷的雾霭中。
水路比林栖雾想象的要漫长,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绒披肩,在膝上摊开乐谱,是歌剧《图兰朵》其中一段的咏叹调改编谱,要求她用琵琶代替原曲中的竖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