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真好吃,谷翘又快乐起来。
“妈妈,你给我买的奶糖真好吃。回去我一定给妹妹姥姥姥爷尝尝。”坏表哥,以后一个奶糖都不给你吃!
谷静淑本来心疼女儿,但很快被女儿的快乐感染了,她摸摸女儿的头:“你要爱吃,等回去妈妈再给你买。”
德裕也在一边说:“你爱吃爸爸就给你买,想吃多少就给你买多少。”虽然德裕平常在家里经常和谷翘吵架,但到了外面,他跟谷翘是一伙的,想到这小男孩儿把谷翘的奶糖给甩地下了,本来想拿出来给男孩儿的十块钱见面礼也也不准备掏了。
到骆家的路上谷翘叽叽喳喳,问长问短;而当奶糖掉地下后,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女孩子。
谷静淑拉住了女儿的小手,谷翘受到母亲手的牵引,仿佛母亲的思想传给了她。这一路也变得寡言起来。
谷翘一进大门就看见了一栋栋五六层高的小楼,骆家住在三楼。她的堂姨堂姨夫不在家。
骆培因向连奶奶介绍:“这是谷阿姨的亲戚。”
连奶奶从小把骆培因的母亲带大,自骆培因回国后,她又被找了回来,她照顾了骆培因祖孙三代人。对于这新来的夫人,她自然说不上多欢迎,然而职业素养在,她还是笑着问好。
谷翘对她所见到的一切都很好奇,但到了骆家,她却把自己所有的好奇心都收敛了,不光说话惜字如金,就连目光也稳稳当当地,并不向四周扫射。
谷静淑在骆家等了十分钟,笑着问连奶奶:“您知道静慧什么时候回来吗?”
连奶奶并不清楚。
没有一个小孩子会欢迎继母的亲戚,何况是骆培因,他的性格连奶奶说不上来,反正和这么热的天气有点儿不搭配。可是这孩子今天有点儿反常。
这一年,可口可乐进入大陆,骆家的冰箱里正好有骆培因的姑姑新送来的可乐。
骆培因从冰箱里拿了三瓶可口可乐放在客人面前。谷翘的前刘海被热汗打湿了,但她并没有要喝冰可乐的意思,甚至之前对着骆培因流露出来的诸多好奇此时也全消失不见,她只看了看可乐的瓶身,就马上移开了目光。
谷翘重复了一遍骆培因之前对她说过的话:“谢谢,我不喝。”他不吃她的奶糖,难道她就要喝他递过来的可乐吗?
谷静淑笑着问骆培因:“你谷阿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等她回来再来,就先不打扰了。”
“我也不知道,您再等会儿吧。”
骆培因从桌面上拿起起子打开了谷翘面前的冰可乐,伸手递给她。
谷翘这次还是没接可乐,她的手伸进了兜里,又摸出一块奶糖,打开了包装纸:“表哥,这奶糖很好吃,你尝尝。”她原谅了之前表哥甩开她的手,让奶糖掉地上。也许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
骆培因看着这剥开包装纸的奶糖,在谷翘殷切的期待下,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算是交换了奶糖和可乐。谷翘仰头喝了一口冰可乐,从里到外地感觉到了一股子凉爽之气。她很想问问这可乐多少钱,回去的时候好给家里人也带上尝尝。他们家虽然没冰箱,但是可乐用刚打出来的井水拔一拔,比冰箱差不了多少。
既然这孩子还算热情,怎么也得给个见面礼,娄德裕掏出了他刚才要收回去的十元大团结。那是他在火车上卖了不知多少个蒲扇换来的。
骆培因看着这不知过了多少手浸满着汗渍的大团结,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第152章 小时候(三) 父母童年:窝头和酥糖……
德裕再看到周瓒是在小姨子的婚礼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乡下裁缝做的西装,一瞬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西装是最近兴起来的,县里商场的太贵, 德裕只好抄了样式让裁缝帮他做一件。
这么热的天, 娄德裕特意穿西装是为显得体面些, 这是他最好最贵的一件衣服。但是越想体面好像越不能体面, 身上出的汗都浸在西装上。对比着周瓒,德裕想,他这次, 不会又给谷静淑丢脸了吧。
老实说,德裕的五官和身形都不算差,他的那套五官移植到女儿身上, 也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他个子绝对不算矮,骨架也算匀称, 但是他始终欠缺一点气质,他小时候自卑惯了, 总是弯腰低头,一双眼盯着地面像是要从地上淘换出一点吃的;及到后来, 走路总是刻意绷直腰板, 一双眼睛总是抬头看天。等到他决定和谷静淑结婚,要照顾她一辈子, 才终于学会了和人平视,但现在他的一双眼睛又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娄德裕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他的家乡一直有“重男轻女”的传统,但是儿子多了也是累赘。
他家儿子太多了,这些儿子在他父亲不是儿子,而是一张张嘴。他父亲回家看到这么多张嘴, 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为了这么一张张嘴,他能每天都奔命吗?
家里人太多,吃东西都是靠抢的,偏偏娄德裕是家里最小最弱的孩子,抢不过他的哥哥们,窝头能抢到一个就是好的,白粥轮到他时已经没有米粒了。他本来身体就弱,没什么吃的就更弱了。
他嘴馋,眼自然也馋。他爹是家里的重劳力,遇到农忙时间,晚饭会有一只单独的摊鸡蛋配酒。德裕眼巴巴盯着这盘摊鸡蛋咽口水,德裕爹看见这个饿死鬼转世的儿子就气不打出来,一天到晚畏畏缩缩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天天还要为这个讨债鬼奔命。
忙碌了一天,德裕他爹回到家里有两项消遣:喝酒、打孩子。
德裕没少挨他爹的踢。这次德裕的爹看到德裕格外的气,一脚把他踢到了墙根,直把德裕一脚给踢晕了。娄德裕额头上那一条不明显的疤痕就是这么来的。
德裕的老爹虽然嫌自己小儿子多余,可也做不出把儿子踢死的事,这就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见小儿子晕了,他酒也不喝了,忙背起德裕去看村医。
德裕这次的诊费花了二十个鸡蛋钱,娄老爹接下来的日子也没了下酒菜。娄老爹再喝酒的时候,想到小儿子就更生气了,只是这儿子不禁打,他不想再损失二十个鸡蛋钱,只好骂:“你就是个丧门星,给我滚远点儿!”
德裕老老实实地滚了,一个吃不饱饭的孩子是顾不得时刻伤心的。他有一阵儿天天低着头看地面,看有没有谁掉了吃的。但乡下谁家都不富裕,哪会有吃的掉地上让人捡。
有一天德裕受自己老爹嘱咐去谷家借东西,肚子里只有许多没有米的米汤,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旋转,他看见了好多好多星星。
德裕在谷家微弱地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他猜这时候肯定没人。转身的时候,德裕看见窗台上晒的红薯干,有风刮过,窗台上有红薯干被吹到了地上,他下意识去捡。
手指触碰到红薯干,星星在他眼前冒,他直起身,并没有将手中的红薯干放回原位,而是往嘴里使劲塞。
红薯干还没全塞进自己嘴里,谷家屋里就出来了一个女孩子。德裕认得这是谷静淑,他上学晚,比谷静淑低一个年级。他在学校里也不受欢迎,他上学的第一天背着哥哥淘汰下来的破书包饿着肚子一个人去了学校,书包漏了个洞,老师在讲台上讲话,他满脑子都是吃的,前面一个字都没听清,只有听到“大米”两个字突然吞咽口水,老师在讲台上大喊:“娄德裕,你给我站起来!”
这好像是他整个学生生涯的预兆。娄德裕经常花着脸去上学,学校里几乎每个学生都知道他在家经常挨爸爸哥哥的打,还没得吃。有时他看到同学吃东西,会忍不住咽口水,同学就会叫他:“娄德裕,梦里吃了什么好吃的?”对于嘲笑,德裕也不争辩,他没力气争辩。
一瞬间,娄德裕脑子再次天旋地转,血液涌到脸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被抓住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为他手上的红薯干是捡的,只会认为他是偷来的。娄老爹是最要脸的一个人,要是他“偷东西”的名声传出去,家里的擀面杖恐怕要打裂了。至于学校,他也不用去了!
嘴里的红薯干就这么在娄德裕嘴里,他不知道是该咽进去,而是吐出来,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为自己争辩:“这红薯干刚才掉地下了,我捡起来……我“德裕说不下去了,捡起来干什么?捡起来尝尝咸淡么?此时的德裕没有朋友,家里学校里都不需要他说话,他还没法去磨练他那套生意经。
娄德裕的话说得磕磕巴巴,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心虚。他突然绝了望,等待着属于他的命运降临。
这时候他听见谷静淑跟他说:“红薯干干吃不好吃的。你等一下……”
他定在那里,竟然忘记了逃走。时间一秒一秒地溜走,谷静淑从屋里给他拿出了一个窝头:“给,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