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北方很少地方有夜生活,即使是城里。街上没几个行人,连路边的店铺都关了大半。
刘林森匆匆赶路,懊恼地踢了踢路上的碎石子,自己恐怕赶不上最后一趟车了。
他将包袱往背后一甩,跑了起来,城门外头是一片绵延好几公里的小树林,刘林森想也没想,就往没有任何灯光的小树林里冲去,打算走个近道。
结果他就遇上事情了。
在树林里,他听到一个凄厉的呼救声,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发出来的。
他在黑乎乎的树林叫得嘶声裂肺的,可可能挣扎了不短时间了,嗓子都喊哑了,发出的声音却不大,难怪没人听到。
渐渐地,他也没力气喊了,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刘林森站在原地,僵硬着双腿不敢动,担心自己惹上麻烦,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弯着腰,放轻脚步,打算趁歹徒发现他之前,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突然没了声息的男孩子,发出生命最后的呼喊声,“我爸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刘林森的脚步顿时就顿住了,他犹豫了,这个就快没命的少年,听起来来头不小啊。也是,要不然,也不会被坏人给盯上。
要是平时听闻这种事,他一定背地里拍手称快,谁叫你有钱呢,被抢劫不是活该嘛。
刘林森死死咬住嘴唇,想了想,这时候,他冲出去,冒死一拼,说不定会成为这个少年的救命恩人,即使少年说的是唬人的假话,他爸爸没有任何的来头,就凭他见义勇为,跟劫匪做生死搏斗,怎么也该上市里的报纸。他会成为街头巷尾人们口中的英雄,纺织厂的重点宣传标杆,还怕没有前途和未来嘛?转正的事自然不在话下,不可能让英雄受委屈啊。
但这设想的一切都在他活着的情况下,他要是死了,再怎么表彰他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跑还是冲出去?
想想厂子里人和钱双玲的冷脸,刘林森突然觉得自己不怕死了,要是抓不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什么鸡飞蛋打,钱双玲那个狠心的女人,可不是他说说甜言蜜语就能搞定的!
此时的刘林森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纺织厂的正式工人后,那将是怎样一番新的天地,他还愿意娶乡下姑娘的钱双玲嘛?
做好心里建设的刘林森,将包袱轻轻地放下,拿起一块尖利的石头,英勇地朝发出呼救声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睁大眼睛,看到两个强壮的中年男人,将一个瘦弱的男孩子按在地上,这个少年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迟到抢劫的歹徒发现了刘林森,其中一个人踢开地上的少年,从腰间掏出一把亮刀来,朝着刘林森这个成年男人挥了挥,威胁道:“赶紧滚,要不然我的刀子可不长眼!”
刘林森咽了口吐沫,口突然干得厉害,他胆怯了,想要跟两个男人道个歉,然后溜走。
可一转眼,他看到了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的闪闪发光的劳力士手表。
这手表跟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它和另外两只兄弟躺在省城百货大楼一楼明亮的玻璃橱窗里,虽然跟它的兄弟劳力士金表比不了,可售价也要九百九十元,纺织厂的厂长手上才戴了只国产的钻石牌手表,只要一百二十块。
这手表显然是从少年身上抢下来的,刘林森在心里飞快地换算,少年的价值等于八个纺织厂的厂长。
刘林森被自己算出来的结果给震撼住了,这少年的爹到底是多大的领导啊?他小小年纪戴的手表就这么贵重了。
刘林森想到自己成为少年家座上宾、金光闪闪的未来,霎时间热血沸腾,做了个转身的假动作,嘴上还让两个男人放松警惕,说道:“好,两位大哥,我马上就离……。”
“离你个头啊!”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嘲笑刘林森的胆小时,刘林森大喝一声,飞奔了过来,将手里的石头狠命地向他们身上脆弱的地方砸去。
他以一敌二,一边跟歹徒搏斗,一边用力地叫喊着,“救命!”
刘林森再不要命,也不是干惯了不要命的勾当的两个男人的对手,刀子最后还是落到了刘林森的胸口上,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开始刘林森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往身上泼了桶冷水,凉凉的。
接着他就觉得自己要感冒了,身子又冷又热。
但他想着自己不能死,死了一切就白搭了。
于是他比两个歹徒更豁得出去,又打又叫,树林飞石走沙,那两个男人制不住刘林森,两人想到抢到手的财物,认为跟刘林森继续缠斗下去,不划算,反正钱都到手了。
刘林森看起来穷小子一个,身上没几个子。他们将刘林森推开,然后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刘林森爬着过去,伸手探了探地上少年的鼻息,用最后的力气说道:“别害怕,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眼睛木木的少年忽然哭了出来,这时刘林森笑了笑,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马上一切都有了。
少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流血了。”
刘林森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破了,腰腹、胳膊、腿上都划拉了不少的口子,血正从里面一股股地流出来。
刘林森轻轻地摇头说
道:“没事,我身上的伤不重,我扶你起来,我们先出树林。”
两人相互搀扶着,丢到地上的东西什么也不要了,喘着气往树林外面走。
刚走出树林,想开口喊人,突然一辆军绿色的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到两人面前。
一位身穿黑色毛料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上跳下来,看到少年的惨状,大惊失色地喊道:“小李,快点!把人送到医院去!”
刘林森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少年,好人做到底说道:“领导,这位小兄弟伤得更重,我不要紧。”
叫小李的人忙跑过来,拉住了少年,惊喜地喊道:“小军,可找到你了!”
刘林森听着司机对着少年一副熟人的语气,又抬眼看着面前高大霸气的吉普车,眼睛一闭,软软倒在中年男人的身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地微笑。
正如陷入昏迷的刘老师所希望的那样,他和少年先是在县医院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打了止痛针,接着医生和护士一路随行,两人就被送入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躺在单人病房里的刘林森,一睁开眼睛就是宽敞明亮,干净整洁的房间,床头还放着水果和鲜花。
刘林森在治病期间受到了医院最好的待遇,一日三餐,都是色香味俱全,专门给他做的病号饭,苹果香蕉吃都吃不完。
他听着广播,看着电视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好不惬意。父母兄弟也被人接过来,专门来陪伴他。
少年的父母在他醒过来的时候,就来探望过他,握着他的手,感激不尽地让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救的人是他们的儿子,要是没有刘林森,他们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之后少年的父母说了句,让他好好养病的话,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但还是派了个保姆来专门照顾他。
刘林森想着,少年的父母看起来比那位喊“小李”的人更加气势不凡,尽管他在医院里多次暗暗打听,也没打听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可他心里半点不着急,看这阵仗,他病好出院后,他们不会亏待他的。
等医生告知他,他可以出院后,刘林森就被接到了省钢铁厂厂长的家里。
刘林森这才知道了少年的来头,他是省钢铁厂厂子的小儿子。
原来,厂长小儿子去年考不上高中,父母又是对子女要求不低的人,所以将他关在家里大半年,让他埋头苦读,今年再考一次高中。
被长辈宠惯了的少年,憋坏了,再有一次测验考试成绩不理想,被父母狠狠地骂一顿后,将家里的贵重物品携带到身上,做出家里被进贼的假象,一声不吭跑到了乡下外婆家,好让父母着急,出一口恶气。
那劳力士手表只是他从家里拿走的东西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金首饰和两百多块的现金呢。
深藏巨款,又不懂得遮掩,可不被人盯上了嘛。
幸好,遇上了见义勇为的刘林森,不仅救了自家的儿子,而且有了刘林森阻挡,那两个歹徒才很快被抓住了,不日之后就要被绳之以法。
军人出身的厂长狠狠地吐了口气,没让两个危害社会的穷凶极恶之徒流窜掉,可是看刘林森哪哪都满意。
他本想将刘林森认作干儿子,以后两家人常常来往,可是被厂长夫人给一口否决。
不得不说,厂长夫人更会看人。但她于情于理,她嘴里不能说一句刘林森的坏话,哪怕对着说的人是她的丈夫。
厂长夫人以为了不让刘家为难为借口,打消了厂长认刘林森为干儿子的想法。
厂长一想也是,在医院的时候,刘家人见到他们,一口一个:“大首、长”,差点要给他们磕头了,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