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尔斯泰诚不欺我,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
的确,幸福的家庭无非就是父母之间有爱,父母与孩子之间有爱嘛,而不幸的家庭呢?每个不幸的家庭都有他们的痛苦,每个不幸的家庭里的每个人都有他们各自的痛苦,痛苦之下,还是痛苦。
而隋卞这时也意识到不太对劲了。
他就是有这个毛病,不怎么会察言观色,有时候一说起一个话题就会滔滔不绝。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许愿面前说这些很不妥。
虽然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过和自己家人有关的事情,但仅凭她独自一人来北港受资助读书,也就能从其中猜测出一二。
他饭都吃不下了,揣摩着许愿的表情,后悔地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化解,直接说肯定不行,但婉转一点的他又不会,所以人几乎是僵在了那,眼神呆滞而惆怅。
许愿猜中他的心思,好笑地用左手敲了敲他的手腕,“干嘛呢你?被定住了?”
隋卞回过神,见她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语气好像也没别的含义,才终于定下心,摇了摇头,“没。”
他头低着吃了一会,又忍不住看她。
她吃饭速度不慢,看上去食欲不错,只是表情过于平淡,仿佛每一口的肉和菜都是最平淡无奇的没有味道的营养液。
她怎么就能这么平静呢?
从他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表情不会超过三个,遇到什么事都都特别淡定,就跟没有情绪一样。
隋卞也说不来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一方面看好像这代表她内心强大,不会轻易被外界的东西打扰,但另一方面,他又想她这样会不会太单调了呢?因为幸福的阈值太高了,所以很难感受到幸福,这也不是件好事啊。
因此隋卞决定要让许愿不那么平静。
但是
这是一个非常漫长且需要逐步深入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他想他要慢慢来,要想真正了解她的内心,先要知道她喜欢什么。
比如——
“你这么爱吃西兰花啊?”
他看她从开始到现在,唯一一个一直没有停过的菜就是西兰花了。
许愿并不知道这短短的几分钟,他又一个人在那戏多地琢磨了这么多,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倒也没有特别爱吃的食物,只是单纯觉得素菜会比肉类要健康清淡一点,所以就多吃了些,而又恰巧,西兰花离她最近,所以她就一直吃了。
隋卞问:“好吃吗?”
许愿点头,“还可以。”
隋卞“哦”了一声,打算继续观察她还吃其他什么菜。
上次他们一起吃鲁菜,他也观察了,但她当时吃得都挺平均的,唯一可能多吃了两口的菜就是风味茄子。
隋卞由此推断她应该是比较喜欢吃素菜。
他正深入想着时,许愿这时却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你要尝尝吗?”
隋卞想说自己刚刚已经尝过了,但既然她问了,他就打算再尝一次。
只是他的筷子才伸到一半,许愿就已经举着筷子朝他送过来了,“尝尝?”
隋卞的脸僵在同样也僵住的脖子上。
不敢往前进也不敢往后退。
许愿稍稍将筷子往上偏了偏,平淡如凉白开的语气:“张嘴啊。”
隋卞接收到不能违抗的指令,机械地张开嘴,含下了那株小西兰花。
许愿歪头,问他:“怎么样?”
隋卞点头,“好吃。”
许愿又问:“怎么个好吃法?”
“……”隋卞被难住了,定睛看着她的脸,不自觉就冒出来一个字,“甜。”
许愿小小地白了他一眼,低头吃饭,“你味觉有问题吧?还甜。”
隋卞也感觉自己的这个回答莫名其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要礼尚往来。
“那你尝尝这个苹果黄瓜,这个是真的甜。”他拿叉子叉了一个苹果,举到她面前,意思也是让她吃。
许愿却装没看见。
一来她不想吃他喂的,二来苹果黄瓜是个什么鬼东西?听着就又黑暗又诡异的。
然而隋卞却只能领会到第二层,“你别听名字觉得不好,我第一次吃也很抗拒的,但其实它真的很好吃的,只要你尝试一次就知道了。”
许愿不打算尝试,“我不要。”
隋卞不想强迫她,又问另一道:“那糖醋锅包肉呢?你吃没?”
许愿摇头,“又甜又酸的,不喜欢。”
隋卞只好悒悒地放下手,“那好吧。”
他不禁感到烦恼。
唉……许愿怎么这样呢?怎么就只允许她喂他,不允许他喂她呢?
这样肯定不好啊,长此以往可是会把他宠坏的!
不过幸好呢,他不是恃宠而骄的人~~
第44章
一顿饭吃完,隋卞在收拾,许愿要帮忙,他跟她要碰到炸弹一样急急拦着她,不让她弄,许愿只好去他房间的小阳台那吹风。
隋卞收拾到一半,过来问她:“不冷吗?”
许愿摇头,“不冷。”
隋卞:“那你想吃点什么水果或是甜点吗?我马上下去帮你带上来。”
许愿还是摇头,“不用。”
隋卞:“好吧。”
尽管许愿拒绝,隋卞最终还是端了一盘水果切上来,放到阳台的小桌子上,和许愿并排站在围栏前,吹风。
吹着吹着,他觉得外面景色好无聊啊,无非树木,无非灯光,无非喷泉,没什么看头。
他扭头,看点有看头的。
不明亮的灯光里,她的脸被风吹乱的发丝半遮,眼神里明明是什么内容都没有,但却一点都不显空洞无神。
他凝视着,出神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许愿眨了一下眼睛,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块空地啊,感觉空得很突兀。”
隋卞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挠了挠头,“那原本是泳池的,后来我出了意外后,我爸就让人把泳池填了。他找人来算过,说这块地不适合再建新东西,所以就一直搁置着了。”
出了意外……
许愿又想到了今天下午在植物园发生的事情。
“你真的不冷吗?”隋卞趴在栏杆上,身子侧着朝她这一边,端详她的脸,“你鼻子都红了,外面风还挺大的。”
许愿还真是被这风吹得有点冷,不过她挺喜欢这种吹风的感觉的,让人清醒,不那么容易沉迷些什么。
她扭头,“你冷?”
隋卞原本想说不冷的,但鬼点子猝而戳进他脑子里,他低低道:“有一点。”
没成想许愿不买账:“那你进去啊。”
隋卞撇着嘴往她那边又挪一步,固执地问:“你真的不冷吗?”
许愿目光带着审视,没回话。
隋卞手掌心摊得笔直地横在她面前,“你看看我们谁的手比较热。”
许愿视线落到他手心上,冷冷笑了一声。
真是昭然若揭的鬼点子啊。
她扭头,往里走,“不看。”
隋卞急急地将水果盘端进去,又将阳台的门窗关好,拉上窗帘,坐到她旁边,“那你要吃水果吗?这个凤梨很甜,一点都不酸。”
许愿摇头,喝了点矿泉水,问他:“晚上怎么睡?”
隋卞正在拿叉子叉凤梨,蓦然听到她这一句话,没戳稳,竟然直接把凤梨左边的水果全给挤掉下去了,一个一个跟赶着跳海一样往下掉。
隋卞恨不得也跟着往下掉。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清理,打死都不肯往许愿那边看一眼。
许愿真是受不了他这死样。
他这架势搞得好像她刚才问的是今晚我们是抱着睡还是搂着睡一样,她根本搞不明白他在慌什么,一副惊弓之鸟的架势。
许愿岿然不动地立在原地,冷眼旁观他把掉在地上的水果都扔进垃圾桶里,又看着他把那一块被弄脏的地板擦干净。
她现在非常期待他的回答。
隋卞一通瞎搞终于忙活好了,站在原地,也不看许愿,就对着果盘说道:“你睡床上,我待会帮你换一下四件套。”
许愿好奇:“那你睡哪?”
隋卞愣了愣,答:“我待会去找个折叠床进来。”
许愿点点头,起身,“那我现在洗澡了?借你浴室用?”
隋卞点头,又去拉衣帽间最靠边的一个门,“这有洗漱用品,你自己看看你想用哪个吧。”
许愿走了过去,随便挑了一些就进了浴室。
隋卞的浴室和他的卧室他的人一样,干净、清香,东西繁多,但不乱,看得出来对待生活很认真很热爱,也很……幼稚。
她甚至随便一瞥就看见了一个蜡笔小新的浴球。
许愿在里面吹好头发出来,隋卞已经将床上的四件套都彻彻底底地换过了,一套白棕折在床上,还算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