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卞没见过许愿具体的成绩，但他知道，她文化课成绩一定很好。
因为这是资助生入学柏鼎的第一个也是必要的条件。
不欲再去想这些，他起身，捞了杯西瓜汁要走，“妈，我上去了。”
卞杉应道：“哦好，早点休息啊。”又悄悄笑得更加心旷神怡。
她边回想着社交圈里有没有许家的人，边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
*
中秋连着国庆，一连放了八天假。
最后一天，隋兴远总算是抽出时间来单独陪两人。
卞杉提议：“新粤那边的寰宇影城开业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想等着你有时间了一起去，明天我们去那好不好？”
隋兴远不懂这些新潮的事物，擦着眼镜问道：“影城？看电影的？”
“哎呀我都不想说你，你怎么这么老土呢？”卞杉嫌弃地从手机里搜索出照片给隋兴远看，“怎么样？效果做得好吧？”
隋兴远看得头晕目眩的，只得盲目顺从卞杉的安排：“你自己看，你和儿子想去那就去。”
隋卞没什么想不想去，只是不想扫了卞杉的兴，所以也就答应了。
到了寰宇影城，一路都是人挤人的，放眼望去，率先抢夺目光的就是寰宇金光灿灿的巨大环绕logo，再旁边，排队最多的是一家“药水奶茶”店，店内店外，拍照打卡的人围成个小高峰。
卞杉蠢蠢欲动着要不要过去凑这个热闹，眼睛却捕捉到了某个人。
“诶？不不，你看看，那个是不是你同学啊？”
隋卞原本在一心一意拍另一边的飞碟模型，听了这话，他如同察觉到某种感
召般，顺着卞杉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距他大概十来米处，站着一个穿着水手服，手上拿着宣传册的人。
此刻她正在给旁边坐着的顾客讲解东西，胸口白色的领带微微下垂，随着风、随着她说话时的动作而间或飘一飘，翘个小角。
她穿着黑棕色的皮鞋，白色筒袜向上延伸，约莫到小腿三分之一多一点的位置，只比她的肤色稍微亮一点。
那么的……刺眼。
隋卞略显仓皇地跳开眼神。
隋兴远往前走了两步，困惑道：“那站着的不是位服务员？不不怎么会有这个同学？”
卞杉揪住他的衣袖，又拍拍隋卞，一脸自信，“哎呀肯定是的啦，那张脸不会有错的啊。他同学说不定是来这体验生活的呢，这种高知家庭都爱这样搞的，喜欢让孩子多工作多实践，全方位发展能力。”
就在这时，许愿看了过来。
卞杉伸手和她打招呼。
许愿朝卞杉笑了下，微微颔首。
刚才因为角度和头发遮挡的缘故，隋卞并没有看清她的脸，眼下她转过来，脸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才终于得以一目了然。
她化了妆，也不知道是自己化的，还是应工作要求，其他地方他倒看不出什么变化，就只是嘴唇，涂了口红，红中带着亮，在太阳的照射下格外闪眼，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
可又不烫，一点都不烫的火，温度那么适中。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雪，对了，她很像雪的，雪和火联袂，又是怎样的盛况呢？
隋卞脑子化身壁炉，噼里啪啦，胡思乱想。
火往他这烧，雪也往他这飘。
所有此刻存在的、不存在的景物都变得浓烈起来。
这样广延的客体让他误以为自己看了很久，但其实只有短短的两秒而已。
因为在他们视线交汇的那一刹，许愿就已经移开了。
他也移开了。
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原因不一样，承载的心跳频率不一样。
隋卞拉了拉卞杉，“走吧妈，好晒。”
第11章
*
玩完影城出来已经接近六点钟，卞杉一路逛一路买，喋喋不休：“对了那天说要给你的朋友们送礼物，妈妈给忘了，正好今天买了很多东西，我回去包装包装，你明天带给她们。”
隋卞半走神听着，“……好。”
晚饭定在一家粤菜馆，经理一路引三人上了楼，拐过弯，卞杉“哎呦”一声，停下脚步。
“今天真是巧啊，又看到不不你同学了哎。呀，那是——程澄吧？”
经理听她这样说，于是热心给她介绍情况：“程律师和她丈夫今天带女儿来吃饭，刚吃完呢。”
“女儿？”卞杉诧异，扭头看看隋卞，“哦，许愿就是程澄的女儿啊？真没想到啊，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了呢。”
只眨眼的功夫，那边的程澄已经看见她了。
两人是高中同学，虽然关系并不多么亲密，但见面打个招呼也无可厚非，何况卞杉对着许愿还是有意图的。
卞杉挽着隋卞，也朝程澄走去。
只是她丈夫和女儿却在看见她之前先走了。
客套问过好，卞杉往远处看，按捺不住问道：“刚才那是你女儿？怎么走了呀？”
程澄一愣，点了点头，“哦，今晚学校不是有晚自习吗，我待会还有点事，所以就让她爸先送她回学校了。”
柏鼎一直都是这样，放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晚上需要上晚自习，不过这项规定几乎形同虚设，因为没什么人会愿意来。
卞杉一听，更加感慨了：“哎呀不愧是你这个大学霸的女儿呀，我们家不不就从没这么勤奋过。我下午还在寰宇影城看见她了呢，在做服务员，穿那水手服可漂亮可认真了。我就跟老隋说嘛，像你们这种文化人家长就是会要求孩子多实践多工作，最怕高分低能。我也想，但我不行，我就容易心软，太溺爱孩子，不过我家……”
卞杉一说到这个话题就有些收不住的意思，老毛病改不掉，夸完别人家孩子，自己家也不能委屈着，她正准备也夸夸自己儿子时，却发现对面站着的程澄脸色好像不太对劲。
她眨巴眨巴眼，怔然道：“你怎么了？”
程澄恍惚地“哦”了一声，抱歉道：“我忽然想起来我有份文件落在我老公车上了，我这待会就要谈事了，可不能没有文件。不好意思啊，下次我请你吃饭，咱们再聊。”
卞杉大概能听出来这是个推辞，但她也无意过度追问别人，笑着点头，“好啊好啊，你工作要紧，快去吧，我们回头约。”
两人就此别过。
进了电梯，程澄给丈夫打电话。
“喂，送到学校了吗？”
“快了，还有两个红绿灯。”
程澄缓缓吸进一口气：“那你先回来一趟，接一下我。”
“啊？……哦好好好。”
男人倒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许愿，喊她：“许愿啊，你程阿姨让我回去接她一趟，你不着急吧？”
其实现在照晚自习时间已经上课了。
她摇头，“不着急的叔叔。”
许愿受资助来柏鼎读书这个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当时两人在长灵找上她时，是因为她身世很惨，外加成绩很好。
身世惨到什么程度呢？
父亲早亡，爷爷奶奶也早亡，外婆外公前两年相继去世，唯一的亲人母亲远在异国他乡，向周围邻居一打听，少说也得有四五年没回来了。
听着要多惨有多惨。
但许愿没这么觉得。
首先，她爸周旋是为了他的事业牺牲，许愿伤心的确是伤心，但她认为她爸这叫壮烈，和惨半点边都不沾。其次，爷爷奶奶她都没见过，就相当于没有一样，自然是没什么感情，外婆外公倒是抚养她许多年，她有感情，但生老病死也是正常的事，还是和惨没关系。
最后，她妈许乘戈也是为了事业这么多年在外奔波，新闻界响当当一号人物，要多优秀有多优秀。
她到底惨在哪？
是，或许会有人说，你爸妈把你生下来就应该对你负责，你妈不应该扔下你，但问题是，她妈她爸都对她很负责啊。
只是后来，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才开始产生这种距离上的生疏。
而且或许是因为她妈她爸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吧，她对这块的看法也挺不正常的，她觉得特别好，不是说生了孩子就只有家长一个身份了，她妈完全有资格追求自己的人生。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这个身份还挺有噱头的，程澄和她丈夫当时就选定了她，对她的要求也很简单，就是保持好成绩就行。
……
程澄就站在饭店门口，男人车子刚停稳，她就打开车门上车，对丈夫说：“开到前面江边那块空地停下。”
男人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对劲，但也不敢多问，照她的吩咐开到了前方人迹罕至的江边空地。
外头热风轻轻，吹起一阵燥意。
程澄转过脸，看向许愿，“阿姨再问一遍，你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
许愿原本的回答是去新粤那边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