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麟捏了捏负在背后的手，说道：“阿雁，阿兄见过三公子，人品可靠，值得托付。”
第55章
徐阳城的三九寒天里，刚下了一场薄雪。今日雪融，地面冒着沁骨的寒气。而此刻她的心，比那些残雪还冷。千辛万苦帮兄长重获自由，他却要亲手将她困进另一个牢笼。
“阿娘知道吗？”她盯着他问道。
“还没来得及告诉阿娘……”顾麟低眸看着院中被扫拢的一堆积雪。
“是不敢说吗？”顾雁失笑。
失望的海浪漫过心腔，留下苦涩味道。阿兄想借南夔王势力重夺江州，而她，就是留下的人质，好教兄长以后回到江州，对夔州有所顾忌。南夔王才会放心。难怪不敢告诉阿娘，为夺回江州，他竟把妹妹卖了。
顾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嫁入夔王府，衣食无忧只管享福……阿雁，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阿兄怎会害你……再说阿兄也没逼你，这不是，和蒋司正先来问你的意
思嘛……“他笼紧棉袍衣袖，声音逐渐降低。
蒋淑见顾雁面色愈发不悦，便笑道：“三公子与郡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可堪良配。顾侯也是为郡主着想呀。”
顾雁冷笑：“蒋司正还是唤我顾娘子吧。无家可归之人，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她转头直直盯向顾麟，“阿兄今日住了南夔王的宅院，便要把妹妹嫁过去。他日若借了夔州兵，难道还得送出江州？”
“你在说什么！”顾麟拧眉恼问，“你也是顾氏后人，为何不肯为夺回江州出力？难道每天寄人篱下，陪着笑脸的日子，我就过得称心如意？！”
顾雁忽然火冒三丈：“到底是谁丢了江州，还有脸问我不出力？！以前你但凡用心些，何至于被卫贼趁虚而入，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顾麟慌忙看了一眼旁边的蒋淑跟鄢和，压低声音道：“蒋司正和鄢郎君还在这，你莫跟小时候一样，一跟我吵架就得理不饶人！”
但顾雁心中火气肆掠，才不管什么外人在，她挣开蒋淑的手走向顾麟，将他逼得步步后退：“阿兄，我们一起长大，所以我心疼你，冒死也要救你出来。但你能不能清醒些，还做什么当顾侯的春秋大梦！”
“你……”顾麟圆睁着眼，抬手指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又被顾雁抢话：“安生点过日子吧！好生奉养阿娘，对待嫂嫂，全家平安比什么都强！我的婚事也不用你操心！”
见她反应这般大，顾麟不禁愕然。
鄢和捧着茶碗，左右看着两人，及时插话：“外面天寒，还是进屋说话吧。”
顾雁这才想到，平宣阿兄面色苍白，明显还生着病，不该让他一直站在院里受凉。她深吸一口气，忙转身掀开帘子，把他们都让进堂屋：“抱歉，怠慢了两位客人。”
蒋淑含笑颔首，提裙进屋。鄢和目光复杂地看着顾雁，走进屋里。而顾麟经过妹妹身边时，百思不得其解地低声问道：“嫁进夔王府，何处亏待你了，你何至于如此反感？”
顾雁抿了抿唇，强行压下心头火气。
其实，她不该如此失态。兄妹俩自小吵架，吵过又和好，但不该当着南夔王的属下吵。其实，若还在过去的侯府，她许就应下婚事了。从小她就知道，母亲以后会为她挑一家江州名门子弟，跟南夔王府也大差不差。
但现在她一听到结姻，心中瞬间无比反感，脑中只迸出三个大字：不！愿！意！
为何如此反感……
顾雁眼前浮现出那人面容。
她连忙甩头将残影甩开。眼前境地，她与那人绝无可能！连他姓名都不能提，想都不能想！顾雁深吸一口气，放下门帘转身进屋。
暖意扑面而来，融化了肩头寒气。简朴的堂屋里摆放着木案坐席。屋角炭盆里，几颗黑炭烧得噼啪作响。顾雁招待三人落座，依次倒茶。如今她开办书肆，就请来几名识字的妇人，手把手教她们抄文制书。多余仆婢一个都没有，这些杂活，她都是亲力亲为。
看着杯中茶汤渐满，蒋淑笑道：“哎呀，郡主当真……”
“顾娘子。”顾雁及时纠正。
“好好好，”蒋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顾娘子当真多虑了。王上助顾侯重夺江州，是为报答令尊恩情。我知晓那些往事，所以当年一听顾娘子要救顾侯，便竭力相助。如今结两姓之好，更是锦上添花，皆大欢喜呀！王上怎会夺走顾侯的江州呢！”
顾雁淡淡一笑：“我自然知道南夔王的用心。我年纪轻，出言莽撞，还请蒋司正莫要听进心里。”
“顾娘子明白就好，”蒋淑笑着端茶，轻轻吹着茶汤。
顾雁又至兄长面前倒茶。顾麟看了一眼蒋淑，微微倾身，低声说道：“当年蒋淑等在边境，接我们进入夔州。自那之后，我便再无选择。阿雁，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握着拳，一字一字咬牙问道。
顾雁垂下眼睫，沉默下来。
生来姓顾，便与江州无法割断。原来逃到夔州也不得自由，连想要一份阖家团聚，平淡度日的生活，都是奢望。江州重陷动乱，牵制卫贼兵力，夔州便会胜算大增。所以，就算兄长不想重夺江州，南夔王也会逼他。
顾麟苦笑：“不过，现在的日子，也比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院，时刻担心熬不到明天的生活，要好多了。”他长长吁了口气，转头对蒋淑尴尬一笑，“舍妹有些害羞，蒋司正见笑了。”
“无妨无妨，顾娘子往后便晓得了。在夔州，找不到比三公子更好的归宿了。顾娘子若连三公子都不愿嫁，还想嫁谁呢？”蒋淑弯眼笑着，也不恼火，“只要娘子应允，夔王府明日便带上聘礼，登门拜访谢夫人。”
“我……”顾雁将茶壶缓缓放回屋中小炉上，同时飞快思量着。
她竟从蒋淑的笑眼里，读出一分威胁意味。她毫不怀疑，自己若拒绝结姻，夔王府会顷刻变脸。他们需要顾家人来搅乱江州，所以根本不在乎她的意愿。而失去兵权的顾家人，在夔州不过是案上鱼肉，身不由己。
顾雁冷冷抬眸，瞧了一眼兄长。他从小就心疼自己，过去确实是个好兄长。但如今他就算重回江州，就能做好一州之主么？而她自己，却要跳进一个暗无天日的深坑，永远被夔州人拿捏！
她绝不能嫁！
可是，夔州人会容她拒绝么？
怎么办？
顾雁心中闪过无数说辞，却迟迟没法找出最合适的……她咬住唇，心下一横，实在不行，就说她有婚约了！可是眼下这档口，她又从哪儿平白变出一个相好出来！
管它的！先编了再说！
她正待开口，忽听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众人转头看去，鄢和放下茶碗，朝顾麟和蒋淑各拱手一礼：“阿雁脸皮薄，便由鄢某来说吧。实不相瞒，在梁城时，阿雁与我已经私定终身了。”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皆震惊地看向他。
鄢和面不改色，满眸深情地看着顾雁，继续温文尔雅地说道：“蒋司正可还记得？当年阿雁为救顾侯，潜入颖王府打探线索。我们甘愿冒险也要私下相会，便是因为思念彼此。”
蒋淑蹙起眉头，却无话可说。毕竟她曾是“张月”时，还亲自为他们安排了私会。
顾雁一时耳尖泛红。
她瞬间明白了平宣阿兄的用意，他竟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还先她一步，为她解围。
而顾麟则惊愕看来：“平宣你……”
“顾侯可还记得？你少时与令尊征战在外时，谢夫人常带阿雁来鄢家长住。那时，两家长辈便有心把阿雁托付给在下。我与阿雁自幼感情深厚。她独自北上寻亲，我一直都在找她。后来得幸在梁城重逢，我满心庆幸，绝不会再错过她。”鄢和注视着顾雁的眼睛，说得平静又认真。
她心念一动。
平宣阿兄从小就不会说谎。小时想骗他带自己上街买闲书，简直易如反掌。今日才知，原来他撒起谎来，竟也如此逼真，毫无破绽啊。
“唉……”顾麟把茶杯重重放在案上。这些往事，他也是知道的。但他又起疑惑：“可这两年，阿雁一直不曾对我们说过……”他转头看向蒋淑。
蒋淑嗤笑：“看来，顾侯是在拿夔王府逗乐啊。”
顾麟连忙拱手：“我是真不知道啊！我若早知此事，定不会贸然应下夔王府的亲事！还请蒋司正转告王上！”
鄢和干脆站起身，走到屋中央面朝顾麟，撩袍单膝跪下：“当年，阿雁急着带顾侯和谢夫人离开。我们被迫再次分离。我当时被迫留在梁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阿雁定是对未来充满不安，才没有如实告诉家里。这些年，我万分焦灼，百般筹谋，就是为能顺利来夔州与阿雁再聚。眼下终于失而复得，我以后绝不会再与阿雁分离，还请顾侯成全！顾侯若怪，就全都怪我，莫怪阿雁！她比我小，诱她私定终身，都是我的错。”
这一通声情并茂的恳切表白，教顾麟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