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雁走近一看,案上最醒目的,是一盘清蒸刀鱼。
是只有江州才有的鱼。
而那晚,她对卫贼说:“江州人觉得最好吃的鱼,叫刀鱼。不过我很久都没吃过了。”
她的心脏忽然重重一颤。
这时,卫柏说道:“快些吃吧。吃完就去戏馆找你的朋友。”
第36章
入座后,顾雁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肥嫩鲜美,入口即化,佐以葱香,味长回甘。深秋鱼肥,过往在侯府,一到深秋,三天两头就吃刀鱼,怎么吃都不腻。她忍不住又夹了几块。再抬眸,见卫柏坐房间主座上,面前也有一样的菜肴。他却斜倚凭几,手撑额角看着她,并未动箸。
见她望来,卫柏问道:“觉得怎样?”
“应是从江州本地运来的食材。很新鲜的刀鱼,也很地道的江州做法,一点腥味都没有。”顾雁放下木箸,认真应道。
卫柏弯起唇角:“若你喜欢,可以把厨子请回府里。”
“别!”顾雁连忙摇头,“那掌柜还怎么做生意。以后想吃再来就是……呃,殿下也尝尝?”
卫柏眼梢笑意徐徐加深:“无妨,你先吃,不够再加。”
之前在宿卫值房,听她哭着说,没人比她更想回江州……陶羽以为她想留下么……他便一直记挂在心。江州果然是她心底的症结,她眸中迷雾背后的真相。
今日带她看到许多江州之物,她眼里果真有了更多光彩。卫柏拿起木箸刚吃几口,就停下来继续看她。比起吃菜,他更想多看看她眼里的光彩。看她眉头舒展,他的心情也莫名愉悦起来。
他可以把天下所有珍宝都奉到她面前,何况是区区江州之物。
只要她喜欢,只要她快乐。
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他的目光里盛满温柔。顶着这样的目光,顾雁只好硬着头皮,默然吃菜。
她发现,自己好像做到了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那就是,成功骗到了颖王的信任。卫柏向来心机深重、多疑善谋,如今他竟放下戒心,开始信任她了!还对她格外上心……
这般温柔的卫贼,确实很令人动心……
但她必须保持清醒。
在卫贼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个逗趣乐子,眼下兴致来了就上上心,等兴致没了,就会丢到一边,连个眼神都不会再给。江州不少高门士人,皆是如此。何况以卫贼的施政手段,一旦知晓她的真正身份,必会大加利用。
所以,待她确定了母兄下落,必须离开颖王府。
既然迟早要离开,他眼下的温柔用心,她注定消受不起。
可是……
既然她如此清醒,心脏却为何绞成一团,隐隐作疼呢?
吃着吃着,原本有点甜的江州小菜,她嚼着都索然无味了。
罢了,顾雁暗暗叹气。
张月和平宣阿兄应该等她很久了。
“殿下,我吃饱了。”顾雁放下木箸,轻声道,“我们去戏馆吧。”
——
时值下午,百戏馆还没开门营业。
颖王车驾到来,宿卫们整齐列队,守在街上,警惕四周。馆门打开,张娘子领着一群人慌忙出来恭迎颖王。顾雁被卫柏牵着,缓缓走下马车。
“张娘子!”顾雁疾步来到张月面前,握住她的手,“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张月笑吟吟地应道:“难为妹妹记挂我。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戏馆一直被催着演《狐姬夜游》的后续。我们又排练了《狐姬送婴》,正打算过几日正式上演呢!”
她朝颖王恭敬颔首:“今日殿下亲临,可否请殿下指教一二?”
顾雁兴奋地看向卫柏:“殿下,我写完这两篇戏文,还没正式看过呢!”
他轻轻一笑:“今日一起看。”
张月喜出望外,连忙躬身引他们进入前院。她紧挽着顾雁的胳膊,贴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往里走。路上,张月悄悄往顾雁手里塞了一卷小纸条。顾雁讶然,飞快意会,将纸条牢牢攥在手心。
平时,宽敞的前院能容纳上百人入座看戏。此刻,院里皆是空座,张娘子引他们坐到正中央的座位上,命小厮端来茶果点心,又亲自为他们倒茶:“二位稍等,伶人们正在准备,《狐姬夜游》马上开始。”
说话间,宿卫们进入周围回廊,检查每个角落,确保没有刺客。有的直接进入后台,检查正在换衣的伶人。有的一跃翻墙站到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监视下方。跟随颖王的侍从旋即上前,一一检视品尝案上的茶点。
顾雁看在眼里,默默感叹,颖王出行这般防备,怪不得刺客要在她身上打主意。说起来……神鸮营还没查出刺客到底是何身份,也不知刺客怎么知道她是郡主的……
这时,戏台上冒出一阵白烟。一阵悠扬笛声响起,白粉敷面的狐姬缓缓走上戏台。
开始了!
顾雁收拢思绪,观看起来。过了片刻,她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卫柏,见他正认真看着戏台,便在手中偷偷展开纸条,借着端起茶杯,迅速一览。
后院仓房见。
是平宣阿兄的字迹。
他已在戏馆了!
仓房,是戏馆平时放置杂物器具的地方。
顾雁的心脏咯噔一响,飞快抬头看向戏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饮茶。眼角余光里,卫柏仍在认真看戏,没注意到她刚才的小动作。
得找借口去趟后院……因为紧张,顾雁的心跳不禁加快。她想了想,蹙起眉,捂着小腹对卫柏说道:“殿下……”
“嗯?”卫柏看向她。
“我有些腹疼,”顾雁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月,难为情地问道,“可否去后院借个地方……”
张月立刻心领神会:“我带你去!”
她们说得委婉,但卫柏很快明白过来,点头道:“去吧。”
顾雁松了口气,攥紧纸条,起身提裙,跟张月匆匆往后院奔去。
穿过廊门,两人疾步不停。
顾雁谨慎打量四周,前院房顶上的宿卫盯着颖王周围,后院廊檐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伶人们都在前院后台,其他宿卫也在那边盯着他们。故后院此刻空无一人 ,太好了!
张月将顾雁领到仓房门外,小声飞快说道:“鄢郎君就在里面,你长话短说,快去快回。我站在院里给你盯着。到时你回颖王身边,我再领鄢郎君从后门走。”
“谢谢你。”顾雁匆匆道完谢,顾不上再说其他,便转身推开了仓房房门。
房里堆满杂物,桌案、旗帜、灯笼等等,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她挪开一个大灯笼,艰难往里走了两步,便看见鄢和从几个叠放的大箱子旁边走了出来。
“平宣阿兄!”顾雁惊喜唤道。
鄢和疾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急切地打量她的周身:“听张娘子说,你在王府中被宿卫带走了!发生了何事,你还好吗?”
“我一开始以为有危险,后来没事了。”顾雁简单说了一遍先前的事,又将她去典录司的搜查结果说了出来。
“我怕你来梁城后会打听他们的下落,心想还是尽快告诉你,免得你出面打听,遭人怀疑。”
鄢和被她说中了想法,只好无奈道:“阿兄自会谨慎的。”
顾雁恼得瞪他:“别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鄢和从小就让着她,一遇争执,总是他先低头。
他又道:“我相中了一处宅院,总算有个落脚处了。朝廷任命我为著作郎,负责在宫中记录殿下起居言行,也有了俸禄。既然你已知晓谢夫人和顾侯所在,何不离开颖王府?”鄢和放低声音,期盼地看着她,“住到我府上?我们一起去竹春里找他们。”
顾雁自顾思量着,没有注意他的神情:“我得再找出府的机会,先去竹春里看看,验证那封奏报所言真假。那毕竟是两年前的奏报了。如果娘亲他们不在竹春里了,我少不得还要继续查探。”
说到这,她看向鄢和,目光里透着坚定:“放心平宣阿兄,我迟早会离开颖王府。”
鄢和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道:“我猜,谢夫人和顾侯应只是被幽禁起来,性命应无虞。卫贼不会杀他们。”
“你怎知道?”顾雁好奇问道。
“你看,过去天下四分,诸侯割据。”鄢和左右一看,在身边落满灰尘的箱子上画起地图,“颖州和梁城本就是颖王势力,他相继灭了雍州和江州,如今还剩西南方的夔州。”
他盯着地图说道:“以卫贼的野心,他定然还想继续吞灭夔州。但之前因为叛乱,他已杀了雍州牧,若又杀顾侯,消息传到夔州,他们必会上下齐心抵抗颖军。”
顾雁恍然:“没错。卫贼必须摆出接纳降臣的姿态,攻打夔州才会更容易。”
鄢和将柜子上的简易地图抹去,温柔说道:“所以,你不必太担心。”
顾雁莞尔:“谢谢你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