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雁点点头,咬了一口红豆米糕,捂着肚子无奈笑道:“实在吃不动了。”
鄢和眼眸弯弯,欣慰看着她:“北方的吃食你都不习惯吧?这次北上,我还带了家厨。待我在梁城寻好宅院,你也住过来,保准顿顿让你吃上江州的小菜。”
顾雁抹去唇边沾上了一些米渣,没有立刻答话。
这时,忽听车外又响起小厮的高唤:“小人拜见颖王殿下!”
两人浑身一震。顾雁来不及放下红豆米糕,连忙弯腰步出车厢,果然见卫柏就站在外面。
顾雁心底咯噔一响。今日与平宣阿兄叙完话,又觉卫贼面目可恶起来。只想躲着不看见他,结果他反倒自己过来了!
此刻,见她跟鄢和一前一后下车,卫柏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夕的乌云。
“殿下怎来了?”顾雁拿着咬了一半的红豆糕,尴尬地向他行礼。她拿眼角余光四周一瞥,顿觉头大。卫柏果然是行走的视线中心,无论去哪,远近目光都会投到他身上。
他习惯了,可她很不习惯啊!
比如他站在这,营地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往这看!
“听叔仁说,你在这吃到美食,都不想回去用膳了。孤特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有多好吃,把你馋成这样?”卫柏盯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顾雁忽然觉得,卫贼并不像是好奇什么美食,他更像是来找茬的。
她看了看手中半块红豆糕,无奈道:“殿下稍等。”她回到车厢拿起那个小瓷罐,又下车捧到卫柏面前:“喏,殿下请看。给严都尉尝的就是这个,杨梅蜜煎,真的很好吃。殿下尝尝?”
卫柏垂眸看向罐子里,紫得发黑的干杨梅被蜜漬过,一坨坨堆在一起。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鄢和,忽然对她说道:“孤要自己拿吗?”
顾雁无语。
但也没办法,她只好拎起一颗蜜漬杨梅,递给卫柏:“请殿下品尝。”
他依然负手而立,纹丝不动:“孤不想脏手。”
顾雁在心底大大翻了个白眼!
杨梅蜜煎又不是什么很脏的东西!最多黏一下,吃完擦一下不就得了!她吃过一万次都没嫌弃,他还不想脏手!哪来的矫情毛病!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忍住腹诽,将杨梅送到卫柏唇边:“这样总行了吧?”
卫柏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满意足地张口吃下杨梅。
他的柔软唇瓣触碰到她指尖,她连忙往后缩手。为了转移注意力,顾雁忙问:“殿下觉得怎么样?”
他嚼完咽下,又对她说道:“还要。”
顾雁再次无奈,只好又拿一颗喂他:“就说好吃吧!”
一边喂着,她一边继续腹诽。
平时也没见他懒成这样啊?!这厮不是挺喜欢亲力亲为么!怎么突然连手都懒得伸!
这次又碰到了他的唇瓣,她仍然飞快缩回手,却被卫柏捉住手腕。他猛然将她拉近,注视起她的眼眶。半晌,他幽幽说道:“还不至于好吃到哭出眼泪。”
顾雁撇嘴:“只是殿下自己吃不惯罢了。”
旁边看着他们的鄢和,已然气得暗暗捏拳,额角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拱手说道:“殿下,鄢某有一
事欲禀。”
卫柏移眸睨他:“说。”
“容娘本是鄢府侍婢,只是暂时告假寻亲,并未彻底脱籍。她在寻亲路上遭人掳走,出了意外。这些年,我曾派人四处走访,寻找她的下落,都一无所获。如今幸而重逢,鄢某万分感激殿下对容娘的照顾。但我得将她带回鄢府了。”
卫柏挑眉:“听说容娘是鄢老夫人的随身侍婢。鄢公子对老夫人身边之人,竟如此上心。”
鄢和不卑不亢地应道:“对鄢府来说,容娘早已是一家人。我与她一同长大,情如兄妹。鄢某知道她爱吃什么,爱去哪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如此亲近之人骤然失踪,鄢某自然上心。”
卫柏亦不相让:“但容娘如今已是颖王府的人,是她自己签下的身契。”
“她孤身流落在外,不得已才另寻寄身之所。而鄢府才是她从小长大的家。”鄢和负手抬首,与卫柏坦荡对视。
卫柏寒声道:“当年她被卖给鄢府,身不由己做不得数。如今她亲自签下的契约才算数。何况鄢府有的东西,颖王府同样有。鄢府没有的,颖王府也有。”
“按齐律,鄢府契约仍然有效。按情理,世上总个有前来后到。殿下怎能不顾法理和情理,强行夺人?”
顾雁担忧地看了看两人。
听他们争执,她真是眼前一黑。这好看吗,一个颖王殿下,一个鄢氏公子,远处多少人看着呢!还你一句我一句争得停不下来!
现在卫贼的脸色很难看了。
平宣阿兄为了她,如此顶撞卫贼,只怕要触怒他!
她连忙抱着瓷罐,跪地俯首:“请殿下息怒。少公子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实是无心冒犯。”
卫柏幽幽转眸看她,她脸上的担忧如此急切,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冷声嗤笑:“你二人,果然情谊深厚。”
顾雁没有说话。
卫柏的声音愈发寒冷:“容娘,你自己选,是要回鄢府?还是留下?”
第25章
卫柏与鄢和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顾雁抠紧瓷罐,飞快思量着该怎么说。她并未注意到,那两人的镇定面色下,都掩饰着一抹紧张。
斟酌了半晌,她终于迟疑开口:“鄢府对我恩重如山……”
活到现在,她编谎话还不曾这般纠结。
平宣阿兄处境艰难,还为她犯险力争。无论如何,都不该轻慢这份情谊。而且卫贼周围潜伏着刺客,随时会暴露她的身份。也许不知何时,她还会被刺杀牵连。留在颖王府,实在太危险。
但若离开颖王府,与平宣阿兄一同探查,一旦暴露,就会害他性命难保!
眼前这两条路,怎么走都危机重重。不过,她更不愿害人。
还是留下吧。
自己的决定,自己背负。
话说回来,卫贼为何非要留下她呢?
难道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输给江州鄢郎,显得丢脸?
如果,与鄢氏感情深厚的容娘拒绝回去,反而想留在颖王府,卫贼定会疑心吧……
须臾,顾雁有了决断。
不如以退为进,探探卫贼的反应。
她咬了咬唇瓣,抬眸看向卫柏:“殿下向来赏识忠臣……定然明白,奴婢不愿忘恩负义的心情……”
卫柏的脸色愈发沉霜。在旁扶剑而立的严都尉,忍不住同情地瞥了一眼主公。
鄢和眼里迸出欣喜,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卫柏则沉默地盯着她。半晌,他寒声道:“孤自然明白。只是,昨夜你被刺客掳走,疑云未解,眼下需协助搜查,不可离开。现在回去,孤有话问你。”说罢,他猛然转身大步离去。
严义眼里闪过疑惑,旋即摇摇头,走到顾雁面前:“容娘子,尽快回营吧。”
顾雁愣住,卫贼还在怀疑她与刺客有关系?
但转念一想,他怀疑她,不是从一开始就明摆着吗?颖王府里的监视、派往霁山的探子……桩桩件件都说明,卫贼从未信任过她。她的生死,一直悬在他的一念之间。以他阴鸷多疑的脾性,难道还对他有什么期待?
“好,”顾雁抱着瓷罐,平静站起身。
鄢和眼中惊喜骤散。他疾步上前抓住她臂膀:“别去……”
顾雁朝他一礼:“多谢少公子拂照,容娘感铭在心。只是,容娘还有微末心愿尚未达成。请少公子容我暂留颖王府一段时日,再回鄢府。”
鄢和仍不松手,盯着她的瞳眸里满溢心疼:“容娘……”
“没事,”顾雁轻轻颔首,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听见的程度,迅速说道,“昨夜颖王遇刺,他身边藏有刺客同党,知道我的身份。神鸮营正全力搜寻潜伏刺客。若有变故,我随时找你。”
已走远的卫柏停步回头,见那两人还在窃窃私语,难舍难分,胸中一股无名火起:“还磨蹭什么?”
顾雁连忙举起瓷罐,对鄢和笑道:“这罐杨梅蜜煎我就先拿走啦!”她匆匆跑回车厢,捡起先前脱下的面巾戴上,又疾步追上正在等待的卫柏。
“殿下久等了。”跟他说话,她却恭敬而疏离。
卫柏悄然捏紧手,那股无名火仿佛化作一团芦絮,将心腔堵得透不过气。他转身迈步,一言不发,越走越快。顾雁只好加快脚步跟上。
鄢和不自觉地上前几步,然而他们的背影,已消失在远处营帐背后。
再次顶着无数目光,两人回到颖王大帐外。顾雁强迫着自己,适应被注视的感觉。
卫柏大步进了帐。她深吸了一口气,犹疑地走进帐里。
倾斜的日光描摹着她周身,在地上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卫柏站在昏暗的帐内,静静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