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西园,入眼便是大片红彤彤的晚霞,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池塘上。
卫柏一直沉默。
又是这样,到底成不成,也不给个回应。这般下去,她一颗心总悬在半空不踏实,还是得探探卫贼想法。于是她试图迂回切入:“今日殿下回府真早……”
卫柏额角一抽,没有说话。
“殿下终于忙完了?可用过了晚膳?”
卫柏骤然捏紧手,挤出两个字:“没有。”
“殿下在西园用晚膳吗?”
卫柏忽然停步。顾雁差点撞上他,还好她及时刹住脚步。她悄然抬头,见他忿忿转身,盯着她道:“孤是说,孤没有忙完。”
“那,殿下今日早早回府,可是累了?要先回寝阁歇息再用膳吗?”顾雁忙问。
卫柏在背后捏着拳头,手背青筋毕露。他咬着后槽牙,“孤……”
半晌没有第二个字,顾雁一头雾水。
卫柏看她还一脸茫然,更是气极反笑。
他今日把事务都压到一起处理,一桩接一桩,午膳都没吃两口,紧赶慢赶匆匆回府是为……为了……为了谁啊!
她不是每日都等他到深夜吗?
他不就是,想在范华殿里看到真正的她,而非每日深夜都只能看个幻影……
结果,她却和旁人有说有笑,还说向往一见陶灵公子的风采?
呵!
可是,若要他对她说这些话,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府里侍从、宿卫都在远处看着。
卫柏阴沉着脸,黝黑瞳仁泛着寒意。顾雁看得心里发毛:“殿下……”
她仔细回顾方才那番说辞,虽然身为侍墨婢,说想去典录司确实大胆。但她情真意切,字字合理,他至于这般不高兴吗……陶灵还是他心腹下属的兄长呢,人家就站在旁边,他还甩脸色,也不怕属下见了寒心。他到底是小气不容人?还是,仍在怀疑她别有用心?
“殿下,”顾雁撇撇嘴,偏头看着池塘晚霞,“是殿下说,奴婢可以著书留名。我这才鼓足勇气说了心底话。若殿下觉得奴婢说得不妥,此后便再不说了。”
她双腮微微鼓起,指尖来回绞着衣袖,池塘边的昳丽晚霞,为她更添几分娇色。
卫柏看得怔住,不自觉声音一软:“孤没有此意。”
顾雁抬起秋涟般的眼眸,瞳中满是受惊后的忐忑不安:“但殿下方才模样,像要吃了我似的。”
接住她目光的一瞬,卫柏只觉心脏都漏跳一拍。
刹那间,他忽然不想管她来自何方,为何要进典录司,只要她莫再害怕就好。等卫柏回过神来,他已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在怀中。
第17章
顾雁霎时惊住。顷刻间,她被宽阔坚实的胸膛包裹,他衣上淡香从四面八方侵入,教她脑海瞬间空白,甚至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天地之间刹那寂静,晚霞秋池,徐徐风来,周围只剩两人交错回响的心跳。
顾雁只觉唇瓣发干,低唤:“殿下?”
她欲挣开。卫柏却突然埋首在她肩旁,沉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容娘,别怕我。”
他说得这般恳切,似是怕她以后再不与他交心。到时,他便只能站回漫长孤独里,如往日那般,只能对春花秋实诉说。
顾雁忽然心底一软。
他把心绪藏得很深。世人只觉颖王写了树上孤零零的柿子,真是平实亲切。只有她看出来,那是他自己。
卫贼身边除了严义和陶羽,确实再没什么交心之人。他
俩忠心耿耿,陶羽擅谋,严义习武,但下属不会与主公谈心。
以前还觉得,像卫贼这种高高在上之人,根本不需要被理解。此刻才发现,她半真半假的理解,他竟这般珍视。
难道是文人通病?
怪不得,他近来待她的态度奇怪了很多……
她一时百感交集。
也能理解,毕竟她也曾希望自己的戏文,有人读懂。
这时,卫柏抚住她后颈,他的鼻唇擦过她额发,似在贪嗅她的气味。她的腰也被他缓缓收紧。她整个人,都彻底陷入他怀里。顾雁猛然心惊,回过神来。
卫贼该不会想要她委身侍奉吧……
顾雁霎时心跳如鼓。又不是懵懂少女,如何分辨不出卫贼的亲昵之举,到底代表什么。
卫柏的唇瓣渐渐往下,温热鼻息划过她耳尖,拂过她肌肤。所到之处,皆让她不住颤栗。
若他不是卫贼……顾雁的脸瞬间滚烫,她轻咬唇瓣……
不!他是卫贼,就不可能!别再胡思乱想了!她今生今世都与卫贼绝无可能!
卫柏的气息已来到她唇角。
刹那间,顾雁用力推开他,后退两步。她慌张四顾一圈,见其他侍从都远远站在西园门外,背对着他们。宿卫更是不见踪影。
她突然反应这么大,卫柏愣住。只见她提裙跪地,垂首说道:“奴婢识了几个字,不知轻重,一时仰慕殿下文才。但对殿下只有敬畏,绝无他想。能为殿下侍墨,奴婢已心满意足。”
随着她字字坚定的话语,他眼中柔软凝结成冰,浑身热意被风吹凉,隐约漏出的一丝彷徨,亦是烟消云散。半晌,他冷笑:“心满意足?你不是还想去典录司,编撰陶灵遗作么?”
顾雁抿了抿唇,小声道:“那是另外的愿望。”
卫柏手指骤然一蜷。他冷冷盯着她。
他的沉默,仿佛让周围坠入深冬。顾雁僵着身子,地上青石冰凉,她背后却淌出冷汗。这回怕是得罪了卫贼。他总是心情翻覆,不知要怎样处置她。若赶她出去,就功亏一篑了。
罢了,就算被赶出去,也不能与卫贼亲昵!
然而卫柏只盯了她许久,突然转身大步离去。
顾雁松了口气,瘫坐在地。片刻后,两名侍从经过她身边。其中一名曾为她送灯笼的老侍从,摇头叹息:“容娘子这是在做什么……殿下好不容易……唉。”
她勉强一笑。
很快,池塘附近只剩她一人。顾雁懒得再跪,撑着腰站起身来,走回寝舍。
一路走着,红霞隐去,暮色渐沉。她的心情也仿佛与霞光一道,渐渐低沉下去。明明推开他应该义无反顾,可为何心头却像丢了块什么,开始怅然失神呢……
接下来两日,卫柏再没来过西园,自然也没允她去典录司。
不过也没禁止她去。
也罢,至少她日后再找机会去典录司,也不会被怀疑了。
顾雁继续过着洒扫书阁、回房写文的生活。只是写着写着,她总不自觉停笔,看着满纸文字怔怔出神。这次她写了方士与狐姬重逢的故事,眼看已写好一篇,却一直没机会拿给他看。
毕竟,他连西园都不来了。
——
又一日,刚入夜。颖王车驾回府。
卫柏下车一路进府,听当值侍从汇报府中事务。直到听完,他忍不住问:“再没了?”
侍从摇头:“再无其他。”
一连两日,容娘都没来范华殿等他了。
颖王面无表情地走着。严义跟在旁边,越瞧越不对劲。明明今日朝堂上,已无人再反对殿下了。但殿下心情怎么却越来越差?甚至在听朝臣说话时,都会偶尔走神。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免担忧,只好梗着脖子上前低问:“敢问主公,近日在为何事忧心?”
卫柏恹恹瞥了一眼军士:“无事。”
但主公怎么看都肯定有事啊!严义疑惑看向身旁提灯的老侍从。鹤发老者轻轻摇头,也不言语。严义抱拳提声:“主公可在担心明日出行?请主公放心!末将就算不要命,也定会护主公周全!”
卫柏无奈道:“有你在,孤不担心。”
严义嘿嘿一笑,但见主公仍提不起神,他面上笑容瞬间凝固。不过,主公确实不像在担心政事,倒像自己年少时想念邻家女娃,茶饭不思的样子。
他恍然明白了!主公早该娶夫人了,却一直耽误到现在。两人一起长大,出生入死,他老严都儿女双全了!论政务他不如陶狐狸,但论讨夫人欢心,他可经验丰富得多。
严义咳了一声,道:“主公可是在惦念哪家娘子?”
卫柏猛然睁大眼,又忿忿斜睨过来。
果然是!
严义真想夸自己聪明。他挺起胸膛拍了拍:“主公可是猜不透女儿家心思?属下当年亦如此,这方面属下经验甚多,可为主公参详一二!”
卫柏依然沉默。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忿然道:“明明是她说想来孤身边。孤只是……只是放任了她,她却跑得飞快,竟几日不来见我。”
严义挠头沉思。很快,他眼中一亮:“她定是害羞!以主公品貌身份,哪家娘子不想来见?”
卫柏恼意更甚:“但她总说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嗐,小娘子都害羞,哪会当面说对郎君有意。主公只需继续坚定态度,教她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