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雁_渚舟【完结】(16)

  沸汤继续咕嘟,冒着惊疑、慌张、嗔恼,却无往日抄到谄媚文章时的恶心。她只想往回抽手,不料手刚一动,就被他迅速握紧。

  “好好走路。”卫柏沉声道。

  “殿下,我可以自己走。”顾雁嘟囔。

  卫柏却再没反应。

  眼看石径马上到尽头,顾雁再次强调:“殿下,前面都是砖石地,不滑了。奴婢可以自己走。”

  她猛抽手腕,却被卫柏再次紧握,把她整个人都拉到近前。

  猝不及防间,顾雁撞进他坚实的怀中。

  卫柏垂眸看她。银月冒出树梢,皎白月光落下。她一抬头,便跌进了他盛着月光的眼眸里。

  “殿下?”她本来满心疑惑想问他作甚,却骤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只好赶紧偏头。呵,就算这张脸如何英武,她也不会忘记是卫贼。

  卫柏眸里除了点点碎光,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你说想到孤身边,可是真心?”

  低沉的玉磬之声钻进耳里,飘进心海,搅起绵绵浪涛。顾雁努力保持着冷静。从诗文中看,此人细腻易伤。从现实里看,此人敏锐多疑。看来卫贼仍不放心她去前院,要反复考问。

  顾雁毫不犹豫地答:“奴婢想到殿下身边,字字真心。”

  她的诚挚神情映入卫柏眼帘。灯笼里烛火晃动,为她披上一层昏黄光晕。夜风徐徐,扬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她这般轻盈柔美,仿佛随风摇曳的池中荷花,翩然若仙。但有时,她分明更像扎根峭壁的青松,迎着逆风也不弯不折,生机勃发。

  她说话时,润泽的唇一张一合,又轻轻抿住,教他竟想……竟想将那包裹莲蓬的荷瓣逐一剥开,再将那苍劲挺拔的青松搬进庭室,日夜把玩。

  被无休止的战事和政务,磋磨得无心眷恋的欲望,竟被她的一句话,轻易掀开。

  卫柏喉头滚动。

  但他的理智,亦如秋夜的风,总能吹凉蠢蠢欲动的火苗。

  她的气度,连三公之后的宋夫人比之都不及。她的见解,更是遥遥甩开程谦那个蠢货。这样的她,却是流民。

  想到殿下身边……字字真心……她终于开始展露意图了么?

  那他便要好好看看,她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卫柏弯起狭长的眼:“你既读过孤的文稿,孤想听你逐一评议。”

  什么?

  怎么还逐篇考问!这厮对前院侍墨婢要求这么高!

  进个前院真不容易……

  “既然殿下想听,奴婢只好献丑了。但今日天色已晚,”顾雁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抽回手腕,“殿下不如……”

  “就今晚。”卫柏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松开手,踏上书阁前的砖石地面。顾雁揉按着手腕,撇嘴看着他的背影,压下一肚子腹诽。

  西园书阁最深处,临窗放着一张宽榻,四周围着软囊,中央置一张榻几。顾雁脱履进屋后,卫柏已靠在榻上,还把灯台和装手稿的木匣都摆到了榻几上。

  她来到榻边,正待席地而坐,却见卫柏用眼神示意榻几对面:“坐那。”

  顾雁面露迟疑。虽然这张榻很大,榻几两边各容一人躺下还绰绰有余。但她着实不想跟卫贼同榻!只是……还在隐隐酸痛的后腰,正提醒她千万不要久坐,而榻上摆着一圈软囊。

  两相斗争了片刻,她长吁一口气,提裙坐到榻上。

  “多谢殿**恤。”她婉言颔首致礼。

  不就是同榻而坐,罢了,讨厌卫贼归讨厌卫贼,也不必委屈自己。

  静静盯着她的卫柏,见她终于慢慢爬上榻,眼中一抹温柔徐徐漾开。

  顾雁拿起一篇文稿,刚准备开口,又想起什么,放稿说道:“殿下,奴婢见识浅薄,若说得有误,还请殿下千万莫怪罪。”她顿了顿,加上一句,“也莫赶走奴婢。”

  卫柏微微弯眼:“不怪罪,亦不逐你,直抒胸臆即可。”

  顾雁深吸一口气,抬起文稿看起来。

  “此篇讲述秋柿挂于枯枝,同生之叶、周围草木都渐次凋零,它独自留下入冬。奴婢觉得……殿下是借秋柿之叹,伤怀世事变迁,繁华易逝。”

  卫柏淡淡“嗯”了一声。

  顾雁偏头想了想,又道:“虽然写得很隐晦,但我还觉得,独留的柿子其实是指,殿下自己。”

  卫柏瞳仁一缩,没有即刻反应。片刻,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顾雁又翻开下一篇。一开始,她脊背挺直,正坐榻上,说话几经斟酌。卫贼听得认真,不时回应。但看着这些诗文,她渐渐感触良多,便不自觉放松下来。

  “殿下小时候在老宅,随母亲种了很多梨树吧?”

  “很多。”

  “长大了,总是容易怀念过去。高夫人若知殿下如今珍爱梨树,会高兴的。”

  “嗯。”

  说着说着,她渐渐斜倚在厚实的软囊上,时而垂眸凝思,时而轻启朱唇。卫柏的回应也越来越多。

  “雍山行军时的雨很大吧。”

  “辎重车都陷进泥里了,还要与兵卒一起淋雨推车。”

  “怪不得,殿下连写四首《雍山行》,读之仿佛寒雨扑面,冷风瑟瑟。”

  “那时只想尽快安定雍州,使后方无忧,倒也不觉痛苦。”

  顾雁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到晚上岂非更冷?”

  “与严义贴在一起睡。”

  “啊?!”

  “只是挨在一处取暖……别想多了。”

  “奴婢没有想多。”

  “你脸上表情并非如此。”

  顾雁抬起文稿,掩住面容:“奴婢再换一篇。”

  还没说过的文稿铺在面前,说完的被她撤到一旁,有些拿不下的搁在身侧。他写得太多,稍微铺开便满满一榻。

  “奴婢在鄢家见过公子们戏六博。但老夫人不让他们多玩,说博局近赌,勿要因其丧志。奴婢倒觉得偶尔怡情也无伤大雅。殿下这篇,把博戏写得只见意趣,不见赌性。”

  “你会玩吗?”

  “不会。”

  “改日教你。”

  “真的?”其实她在市集见过,听娘亲说过这话,所以只知六博有趣,却不会玩。

  “嗯。”

  “多谢殿

  下。“顾雁浅浅一笑。

  两人中间隔着榻几,中途有侍从端来茶和梨。顾雁说得口干,顺手端茶一饮而尽。她放下杯子,继续翻看文稿,殊不知对面的人正在静静看她。

  卫柏端茶轻啜,从她微蜷撑腮的纤手,缓缓看至她不时颤动的眼睫,再至她被纸张半掩的起伏腰肢。美人慵卧纸堆,当真如画。

  有意无意,她一直略过了《临江杂感》,有次翻到,也十分自然地把它叠到最下面,再翻其他。卫柏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倒也没在意。那首诗,江州人来看,确实有些刺眼。

  除此之外,她对诗文的见解,几乎都与他本意不谋而合。有时,她甚至能一针见血地看出深埋的隐喻。若她被刻意训练过,为何说得如此流畅自然,毫无生涩之感?《西园集》里的名士评议都不及她真挚,当世又有谁能教她说这些?

  他用目光反复描摹着眼前之人,仿佛伏于暗处伺机猎杀的猛虎,正在端详一只徜徉经过的鹿。

  当顾雁喝了三杯茶后,恍然回神,发现窗外夜色漆黑,连虫鸣都安静下来。她扫视一圈榻上文稿,发现都评议了这么久,才说完一半。

  今日打早起来赶写新戏文,到现在着实累了。困意几度来袭,她忙举高纸稿掩住哈欠,心底不禁纳闷,卫贼天没亮就去了先王陵,举行了一天祭礼,结束后又处理赈灾。她去范华殿时,他忙得连衮服都没来得及脱下,撑到现在还不困吗?

  顾雁疑惑抬眸,却见卫柏手撑额角,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太好了!

  她心下一喜,压低声音询问:“殿下?殿下?”

  卫贼没有反应。

  还真睡着了!她可以回去睡觉了!

  顾雁缓缓起身,开始收拾文稿。她负责侍墨和收拾书阁,不能由着榻上纸稿散落,就径自离开。她翘着手指,小心翼翼拎起纸张,叠放整齐,就怕纸张揉折发出声音,吵醒卫贼。

  不消片刻,她就把身边文稿都收拾好了,却见卫柏手上还拿着一张,身后搁着两张。方才他拿过这篇文赋看,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纸稿仍握在手里。

  顾雁屏住呼吸,挺身伸手越过榻几,轻轻抽走卫柏手中那张纸。

  拿到了!

  很好,他没醒!

  她松了口气,看他搁在身后的两张纸发愁。隔着榻几和卫贼,她拿不到。顾雁只好放下纸稿,轻轻爬到榻边翻身下来,来到他脚边。

  他斜倚软囊,头朝里侧,睡得呼吸均匀,领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忽然想到,此刻再一簪插去,亦能要了卫贼的命。但转瞬又想,卫贼一死,政局大乱,其他人上位还不如他,百姓只会平白遭殃。

  顾雁叹了口气,将这些念头从脑中抹去。她躬身伸手,而纸稿放在宽榻里面,还是拿不到。她只好提裙爬上榻。他的长袖铺满榻面,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爬过他的衣袖,来到他身后,慢慢夹住纸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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