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鹤华公主府就在城东,离桐花别苑并不远。有个不虞、多的是人替她撑腰。
散漫无序地想着,元璟牵着她走过一道道宫墙,将她扶上迎亲的朱漆轺车,然后上马、护在轺车之侧,随送亲队伍慢慢走向鹤华公主府。
离明德门越来越远,元璟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蓦地想起征和二年春,被占沿江二十城的翊国为求和,向滬国进贡财宝无数、绝色美女百名。
那年正月二十,百名贡女在大庆殿拜别国君、依次坐上马车,车队驶过朱雀大街、驶出昇阳城东华门。
那时候,寻找阿云大半年、毫无音讯的他,心灰意冷,策马回昇阳,想求一求王兄动用隐蝠卫。
明明已过去二十三载,那天的场景,他却记忆犹新。
那是个天高云淡的上午,他一路风掣电奔,即将入城时,遇见许一舟领着贡女马车队,从城门下鱼贯而出。
他虽着急,却也不得不勒马相让,及至车队离开,才重新策马扬鞭,一路向西。
与车队擦肩而过时,他没来由地心念一动,回过头、遥遥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车队。
这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婚仪完毕后,日头已偏西,元璟走出公主府,骑在马背上慢慢回桐花别苑。忽见城门的方向激起大片尘土,一队车马浩浩荡荡自东而来。
所有马车的车身都漆成深红,饰以重明鸟团纹——上垣褚氏。骑马走在队首的,正是司南侯褚秋水。
听说元旻南下之前,已下旨宗正寺着手操办国君大婚。
王后母族都回京了,这次大婚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大哥迎娶崔师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晃眼,大哥的儿子也要迎娶喜欢的姑娘了。
头一次,他真的感觉自己老了。
回了桐花别苑,元璟先去了小祠堂,那里孤零零竖着两张牌位、一个木匣,两张牌位分别是:文端公辛佑安、忠定公贺浮白。
贺浮白暴毙于征和六年春,倒在了大捷的前夕,走得并不安稳,有人说,他是被丹河谷七万降卒的冤魂索了命。
辛佑安病逝于征和六年冬,攻破燮陵那天,元璟癫狂之下险些屠城,幸得辛佑安阻拦,可那挣扎中拳拳到肉的重击、尽数打在了佑安身上。
那以后,佑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能撑过那个冬。
佑安是碧宁书院的杂役,除了惯常的活计,还时常帮年幼的元璟喂马跑腿、照应他生活,所求的不过是多看几眼他的藏书。
后来,在崔夫人和元璟的举荐下,蔡大家破格收了佑安作弟子。佑安天份惊人,短短十余年,学问已超过书院大部分先生。元璟倒落了下风,时常向他请教切磋。
温沉如水,亦师、亦兄、亦友的一代名士辛佑安,就因他元璟被仇恨冲昏的头脑,被如此荒唐地、活活打死了。
至死,佑安都是温厚而包容的,从未怨过他分毫,只在临终前紧紧攥住他的手,眼里闪着乞求的泪光:“阿璟,战争已结束,莫要再造杀孽了。”
“滬南百姓苦啊,三百年改朝换代四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阿璟,答应我……我走之后,替我守着滬南的太平,让百姓莫要再遭战火荼毒…”
愧疚与悲痛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涕泪齐下、失声恸哭:“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元璟本来还想立一张阿云的牌位,可她不喜欢“崔怜云”这三个字,“褚秋池”对他而言又太过陌生。想了又想,只好收敛了那块被他赌气摔碎的羊脂玉碎片,装入沉香木匣,与他两位挚友比肩供奉。
征和六年七月初,他攻破燮陵,目睹郑尧嘉不堪地死去,又杀了郭淑娴,并将滬国王宫的凤阁龙楼付之一炬。
征和六年八月初,他追杀千里,终于千刀万剐了郭越老贼、并将一万虎威残部屠戮殆尽。
征和十一年五月,他终于抓住了降将萧胤的把柄,将其三族全部送上了断头台。
大仇得报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目睹最后一个仇人惨死,他的胸腔忽然变得空荡荡的,不知该去往何处。
元珙催他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他能拖就拖、能蒙则蒙。总觉得,自己若真的幸福美满了,对不住那些孤零零、冰冷冷躺在地下的故人。
南征之后从不与他来往的许一舟,在此刻找上了他。
第85章 归期未有期
许一舟看着元璟,开门见山地说:“四殿下的兴庆宫,有个小伴读叫阿七,你去收他为徒吧。”
“那孩子年龄太小,在宫学里跟不上进度,你文武双全,教个小孩不成问题。好好教他本事,让他成材、往后活得更好。”
“你说收徒就收徒么?”元璟嗤笑,“我吃饱了撑的,去教王后的养子,给崔师姐添堵。”
“你会收他的”,许一舟面无表情,眼神却十分笃定,“因为,他就是我从滬南带回的,怜云的骨血。”
“你若不信,等他过几年长开了,再看看像与不像。”
似被一个天雷劈中,元璟半晌才回过神,攥住许一舟的手反复确认多次,强压住心头的狂喜,迫不及待去了兴庆宫。
小元旻那会儿跟他不熟,对他谦恭地施完礼之后,继续读书去了,他却一眼就瞧见了元旻身边那瘦小的男孩,那远山眉杏仁眼,生得跟阿云一模一样。
他笃定那就是阿云的孩子,亲爹是谁不重要,反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往后他就是这孩子的爹。
阿七一天天长大,他暗自盘算着,哪天把阿七收进宗谱玉牒,收作儿子放在自己名下。
事情的走向却越来越诡异。
第一次出访荣国,元璟在阿七生病时突兀地发现,十七岁的阿七居然没有长喉结,还漾着一股他这种风月老手才能嗅到的少女香……
他跑去问元旻,元旻很平静地说,就是九叔猜的那样,那是个女儿身。
元璟一时有些懵,又问元旻,让个姑娘跟他同吃同住,怎么想的。元旻轻描淡写地说,就是男人对女人那样想的,已经向父王讨到赐婚,她已经只属于自己。
末了,那黑心种子居然大言不惭地劝慰,九叔年华正好,若此时成婚,过不了几年就儿孙满堂了。
若非看在大哥面子上,他当时就想掐死那黑心种子。
辛辛苦苦教了十四年、疼了十四年的干儿子,生生成了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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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秋水注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强压心底诧异,保持着端庄有礼的微笑。
元璟打破了沉默,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递过去,正是桐花别苑隔壁那片五十亩荒地的。
“国君大婚,王后嫁妆俱是由宗正寺操办,其他俗物实在无法添妆。”
泛黄的地契,日期是征和一年五月。
“当年同你阿姐吵了架,一回昇阳就后悔了”,元璟苦涩地笑笑,“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百亩地,想着建个大宅子哄她高兴,风风光光娶了她。”
“末了,只用上一半。”
褚秋水怔住了,看看那地契、又看看元璟,猛然猜到了什么,长长叹气,眼圈红了。
征和六年腊月,元珙命胞弟元璟、长子元晞,率文武百官前往西津渡,将在征南之战中殒身的功臣,以国葬之礼迎回昇阳,供奉太庙。
举国缟素。
浅灰的云覆压万里,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如飞絮,千年来从未上冻的长流川,居然结了一层薄冰。
元璟捧着文端公辛佑安的灵位、元晞捧着忠定公贺浮白的灵位,而凝香捧着的那张灵牌、空空如也。
怜云讨厌自己本来的名字,却来不及为自己取个新名字,就匆匆离世。
元珙跪坐在太庙地上,看了看凝香捧在手中的灵牌,问道:“想好了没?”
凝香打开被搓揉多次、已显得暗旧的香囊,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顿时潸然泪下:“姐姐叫秋池,我叫秋水。”
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
元珙饱蘸金粉朱漆,抬笔亲自在无字灵牌写下“已故司南侯、内卫统领褚秋池之灵位”。
上书房内,许一舟膝行到元珙身前,珍而重之地奉上两个锦囊。
旧的,是贺浮白临终所托;新的,是辛佑安临终所托。内容居然出奇地一致。
他们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一身功业、只想为天下寒门子弟求个机会:英雄不问出处,圣贤不问出身。
征和七年,元珙诏令,各州郡开设选文堂、演武堂,并设恩科,三年一文试、两年一武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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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旻在萝州等了半个月,待舜英身子大好、精神振作,就打算启程回昇阳。他不爱招摇,回去时并未用国君仪仗,只安排了两架驷马安车,他与舜英同乘前车,郑锦珠与许姿乘坐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