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借他性命的这层窗户纸,还未捅破。
若是以往,周献听着皆不过是他在做朝堂势力的权衡。
若太子独大,那么帝王便无法保障自身安危,是否还能稳坐。
如今周献心知肚明,竟觉得这对话显得格外搞笑。
“儿臣知道,谢父皇教诲。”
周帝道:“你能明白朕的一片苦心便好。献儿,你母后的事,我知道你心中有惦量,但不要记恨父皇,也别妄图挑战父皇对你的偏爱。她能与太子同流对你下毒五年之久,你便该明白这帝王家的种种不堪。”
周献牙关紧绷,又道:“儿臣明白。”
“好了,退下吧。裴严,拿些伤药给献王。”
裴严:“是,陛下。”
裴公公领着周献一同出了御书房。
“七王爷,何苦非得挨上这一顿打呢。”裴严语气心疼道。
周献身高腿长,步伐稳当,丝毫没有表现出刚被鞭打过的不适。
他笑道:“我不听话,总要让父皇出出气才好。”
裴严:“唉,您若像以往一样哄陛下两句,他也出气的呀。”
周献笑而不语。
他只是需要在周帝更多的表现与神色中,意图探寻出些秘密来。
“裴公公,我擅自离京这一月来,父皇可曾气急伤身?”
裴严道:“自然是气的。”
周献:“是我不该,好在宫里还有纯贵妃在,总能让他宽些心的。父皇对纯贵妃,二十多年独宠,我以为他会理解我待殷姑娘的那份心意。”
裴严笑道:“自古还有情关难过呢,陛下他想来也是懂得,只不过希望七王爷能分清主次罢了。”
周献道:“可纯贵妃从来不是他的利益选择,不是吗?”
朝堂党争之事,周帝尚且不避讳裴严,想必这后宫之中,更是没有避讳。
可谁知裴严道:“奴才对贵妃娘娘倒确实不太了解,陛下同贵妃娘娘一起,也是时喜时忧,所以啊,老奴以为七王爷当下还是该以大业为先。”
他说罢自己掌了嘴,又道:“是奴才多嘴了,望七王爷莫怪罪。”
第326章 敬意
从宫里出来时,已近晚膳时间。
天气越冷,天黑的越早。
不到酉时,灰蒙蒙的天色便显得压抑的很。
阴天的街道上,寒风透入内里, 将人也吹少了好些。
周献问:“王妃在何处?”
暗卫回道:“前一会去了楼府。”
卷柏接话:“想必楼二夫人会留王妃用晚饭,去楼府吗?”
周献:“去楼府。”
暗卫道:“那太子殿下?”白日里还知会他入夜前来。
经人提醒,周献又抬头看了看天,叹上一口气道:“回王府。”
等他们马车到王府时,天已黑了个透。
晚膳还没传,周昊后脚便已到了。
横竖没了陪着吃饭的人,周献也没什么胃口,直接去了前厅见周昊。
“太子殿下。”
该行的礼,他依旧不落。
周昊没心思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开口第一句便是:“梁崔日与殷问酒师出同门?!”
哪怕听完了黑衣人的转述,比起梁崔日的身世崎岖。
他更在意这一点。
这意味着,连钦天监也是站在周献这边的!
周献笑:“是,也是才知道不久。”
周昊:“他们的师傅是何人?”
周献:“身份不详,人皮面具一百张,没一张脸是本人。”
周昊:“云梦泽的掌柜是其一?”
周献:“对?”
周昊:“千南惠是其一?”
那具叫程十鸢的尸体,是以千南惠的脸死的,这一点,周昊自然想不通。
周献很快反应过来,答道:“不知道,只知道千南惠的人皮面具戴在那具尸体脸上。”
周昊蹙眉,两人的师傅所传授的皆是玄学之术,或还有医术,皆没有传授蛊术……
殷问酒身体里的蛊,也是存在的莫名其妙,她本人并不擅蛊。
于是周昊大胆假设道:“那如果程十鸢与千南惠是一个人,那么也就是说我是被梁崔日的娘耍了二十多年?”
他的角度倒是新奇!
周献脑内一个反转,是啊!
千南惠才是左肩有符文刺青的人!
而那具尸体是程十鸢啊!
他内心波澜,面上倒是平静的很,回道:
“可能,问酒与监正大人的师傅,都不会蛊。而程十鸢也是活死人,皇兄与萧大人不是知道吗,活死人可以被养得与常人无异。”
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何程十鸢的尸体这么多年未腐。
或许,她是一直在阵中的。
萧澄站在周昊身后。
他们今日来前,便设想过一遍。
于是他开口道:“我们推论程十鸢本就是会御术法的活死人,所以她应该也会做活死人,那么在南宁府……做萧澈为活死人的千南惠便等于程十鸢。
所以她是戴着那张人皮死的。
至于为何会死,应该也不排除阵地出现问题,她活死人之躯无法被怨气滋养。”
说得很在理,周献点着头,不出声。
周昊又道:“可程十鸢与那个叫苏越的相熟,她们这人皮与人皮的关系之中,还藏着不确定。”
周献依旧点头。
确实乱如麻。
“七弟, 这事你怎么看?”周昊问。
周献想了想,开口道:“其实我没想明白,但不管是程十鸢还是千南惠、苏越,都可以先与目前的现状剥离开来看。
毕竟现在要借命的是父皇,行术的人是周时衍,被行术的是你我。
与她们没有干系。
所以皇兄,京中可有异常?时衍可有异常?”
殷问酒出京之前,暗示了萧澄周时衍为两个人一事。
周昊冲萧澄点头, 萧澄开口道:“经殷姑娘点拨后,我细察起来,确实毛骨悚然。”
他铺垫完,进入正题:“两个人再怎么身型一致,言语动作一致,他都是两个人,双胞胎都做不到性格相同,何况十二时辰不停歇的模仿。
皇太孙府中的人,绝大多数时候为假。
而宫中的人,也同样为假。
真的皇太孙,极少得见。”
萧澄发现了那假人的一处蹊跷,在于拿脚落地的习惯。
动作无差,但落地最初的受力点有差。
他心中有了眉目,便格外好分辨。
周献问:“都是在什么时候见到了真?”
这一月太子势大,于是也毫不遮掩气焰的指挥东西,唤周时衍来听教。
“殿下唤太孙来,来的十有九十为假,而唯一的那次真,下官寻出逻辑来,皆是因话语中带了殷姑娘。”
周时衍想探殷问酒的底,这不是秘密。
周献又问:“他想知道什么?”
萧澄答道:“所有,小到喜好,大到术学。”
周献眉头深锁,他眼一挑,看着萧澄道:“你怎么看?”
萧澄:“不是喜欢,就是探遍敌人底细,不管从何处下手,哪怕食物。”
而周献心中却还有另一种设想。
周时衍若是问得那么细,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什么?他在确认?
周献又问:“那么与假的周时衍相处时,他可有透露什么?那日,为何要暗示你去御书房?”
周昊先是摇了摇头,又道:“萧澄说他或许是因待我有一丝敬意。”
“敬意?”周献道。
萧澄接话:“是,殿下得知皇太孙为两人,对话中必要时刻注意言辞,才不至于露出破绽来,所以难免疏忽。
在我旁观来看,真假皇太孙待殿下的态度无差,但细琢磨,神色中的谦卑孝顺几分真假还是稍有出入。
假的周时衍,不知是否与殿下多年接触的皆是他,所以他待殿下的敬意更真。”
这么个解释,在周昊听来心中不是个滋味。
他常年悉心教导的儿子,是个假冒者,尚且还因心中那一丝敬意来提醒他性命堪忧。
而他的亲生儿子,却想着要他性命!
可笑。
周献认可萧澄这一言论,确实能解释假时衍第一次让问酒探脉,第二次提醒周昊,这种暴露身份的行为。
周昊神色紧张道:“如今三十日已过,梁崔日还未回京吗?父皇他们,可还会有第二次动作?”
他这些日子,白日里各种演戏。
夜里忧心难眠,显得憔悴了好些。
甚至在好些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都起了不可两全、甘愿背负骂名的心思……
周献离了京,周禹远在边漠。
与其成日里担惊受怕,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背负谋反的骂名又怎么不可一试呢!
第327章 上药
“七弟?”
周昊唤了一声明显出神的周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