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通房她只想混日子_禾尖【完结】(84)

  好在,直到声音有些若隐若现,断断续续飘来的时候,窦炤终于迈开步子,缓缓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一直保持着能听见声音,又听不太仔细的状态,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跟着。

  观海听他的吩咐,离他远远的跟在后面。

  他不明白,快跑两步上前看一看就能弄清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慢腾腾跟着是个什么意思?

  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说,就这么心急如焚,又慢悠悠地在细雨中走着。

  渐渐地,雨,似乎下得大了些。

  窦炤的耳边嗡嗡作响,却又异常清晰地捕捉到每一点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它们与前方飘来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神秘的,像是招魂般的旋律,引着他这一缕失心之魂,晃晃悠悠地,走在看不见的归途之上。

  “哎呀姐姐,这地上太滑啦,咱们慢点儿走。”声音突然大了点,清灵的,宛如山间泉水叮咚。

  窦炤的手不自觉握紧伞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在提醒他,这可能只是一个幻觉,一个他内心深处极致渴望的幻觉,一旦他离了这片雨,幻觉可能随时消失。

  就像这三年来每一个借助汤药才能入睡的夜晚,她那么真实地躺在怀里,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吻他……可天一亮,一切便烟消云散。

  掉在青石板上的花瓣湿漉漉的,那么娇艳,也将他脸上的颜色,衬托得异常苍白。

  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衣角被雨水打湿也浑然不觉。

  他期待着能在雨幕的尽头,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又害怕那雨幕的尽头,仍只是无尽的雨慕。

  终于,转过一道弯,前面远远现出两个身影,一白一绿,一起走进一个挂着“南风馆”木牌的小院。

  白色的身影更高挑一些,步态贞静文雅;绿色的更俏皮一点,如同春日里的新叶,每一步都踩着雨点的节奏,时不时回头对白色身影做个鬼脸,银铃般的笑声让这靡靡细雨都跟着欢快起来。

  窦炤手中的油纸伞骤然落地,周围的世界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雨雾、屋舍、石板路,一切在他眼中变得模糊,唯有那一抹绿色身影,清晰得叫人窒息。

  清澈明亮的杏眼,睫毛长而翘,眸光闪烁间灵动而狡黠;鼻梁小巧挺直,微微上翘,为她增添一点额外的俏皮;樱花瓣一样的唇形,粉润饱满,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甜的笑容。

  脸颊上有淡淡几点雀斑,点缀在白皙细嫩的皮肤上,如同花瓣上不经意洒落的雨点,叫她那张脸看起来是那样的生动与灵巧。

  发丝被雨水微微打湿,贴在鬓边,如斯的柔美清新,是窦炤无数次见过的模样……他情不自

  禁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脸庞,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已然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观沅收了伞准备进屋,抬眼却看见院外远远站着个人。

  瞧不太清他的样子,只是那身形挺拔俊朗,看着有些眼熟。

  他也不打伞,就那么直愣愣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刀刻般的下颌角往下滴。

  观沅越看越觉得熟悉,忍不住拉一下穆明微:“姐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穆明微眯眼看了一下:“是有点怪,要不你提醒一声,伞不就在他旁边吗?”

  观沅便又将伞撑开,一边下了台阶往外走,一边朝着那个人挥手:“喂,公子,别淋雨呀,会感冒的!”

  可她才要出院子,那人却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观沅赶过去,捡起落在地上的伞,看着那在雨点中逐渐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皱眉:这人是不是傻了?

  ……

  窦炤绷着一张脸飞快往回走,观海赶上去给他撑伞。

  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二爷,真是观沅,您看清楚了吗,真的是她啊!”

  窦炤不出声。

  观海继续道:“我绝不会看错的,观沅她没死,她还活着,二爷为什么不与她相认?”

  窦炤怪怪地睨他一眼。

  观海见他眼睛红红的,脸上紧绷着,像是随时要爆发的模样,实在不敢再多话,只是心中纳闷得紧。

  明明看到观沅那封信之后,二爷急痛攻心吐出好大一口血来,在病榻上躺了好几个月才好转。

  后来虽然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观沅,可他的那些行为,也明明白白告诉别人,他还忘不了她。

  如今她没死,她已经到了眼前,怎么他反而回避起来?

  这是什么道理?

  他不明白。

  窦炤匆匆回到小院,一把推开长宁的房门,吓得长宁咕隆一下从床上翻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哥来抓我啦?”

  窦炤浑身滴着水,面色铁青,拉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长宁我问你,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已经死了?”

  长宁:“……”

  窦炤继续道:“这两年我们遇到过几次生死攸关的时刻不是吗?淮城被饥民围攻,桑城被土匪追杀,荆城被洪水冲散,跋山涉水多次受伤,会不会其实在某一次险难中我们已经死了,如今只是我们的魂魄心有不甘,还在继续游荡?”

  长宁呆滞状。

  窦炤脸色苍白,又似乎有些激动:“如果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长宁实在受不了了,晦气地:“呸呸呸,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你出去淋了一场雨,结果脑子进水被淋傻了?什么叫我们已经死了?要死你死,我这才娶的太子妃,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没享受够呢,你别在那膈应我。”

  见窦炤还是一副不大清醒的模样,长宁灵机一动,道:“我听说,如果灵魂不知道自己死了,给他一巴掌他就能醒过来,要不,我帮你试试?”

  他说着抬起手来,老早就想抽这老小子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可伸手才要打,窦炤眼皮一抬,冷道:“殿下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吗?”

  长宁一只手便顿住,脸上挤出一点尬笑来,讪讪道:“呃,那不是什么,想帮你清醒清醒嘛!”

  过分,这是对待君主的态度吗?

  窦炤似乎又陷入沉思。

  长宁叹气道:“你到底什么情况嘛,说来咱们分析分析?”

  窦炤摇摇头:“我说不好,按理说,一个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复活的,若活过来只能说明她没死,那么,她死去的那几年又算什么呢?或者,是我跟观海一起产生的幻觉?”

  长宁越听越糊涂:“说什么死啊活的?幻觉这种东西最好辨认,一旦觉得是幻觉就上去给他一拳,保证什么都没了。”

  窦炤喃喃道:“我不敢,我害怕,怕真的接触到她就消失了……”

  长宁想翻白眼:“我说老师,你是不是遇见什么骗子啊,能把你骗成这样,我还真有点好奇了,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长宁只知道窦炤曾经疯了一样找一个逃跑的丫鬟,并不知道那丫鬟在窦炤心里已经死了,所以他说什么死了的人复活,便根本没往那丫鬟身上想。

  窦炤听见他说到“骗子”两个字,愣了一愣:“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也许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骗局,她骗我,她有可能骗我啊。”

  长宁来了兴趣:“是吗,真有骗子?骗你什么了,快说出来我高兴高兴。”

  窦炤盯着长宁,好半天,突然眸中含泪地笑出声来:“真有意思,我怎么没想过呢,她是个小骗子,她可以骗我的。”

  长宁有点被他吓到:“老师,你别吓我,这一趟去了什么地方,不是撞邪了吧?要,要不我给你请个大仙来?”

  窦炤还在笑着,眼泪却滚滚而下:“大仙?治一个骗子而已,不需要大仙!哈哈哈,她是个骗子,真好,真好!”

  长宁只觉得浑身发毛,紧紧抓着被子,小心翼翼盯着他:“老师,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哭啊?”

  窦炤抬手,轻轻擦掉眼角泪水,终于恢复一点正常的样子:“谁在哭?头发上掉下来的雨水而已,我开心得很!你告诉莫谦,明日的接风宴,务必请南风馆的两位姑娘到场,我要与她们,不醉不归!”

  长宁这才放下心来,没好气道:“不是你不让请的吗?有毛病吧?我本来就觉得有姑娘陪着喝酒听曲多好,你非不要,如今人家取消了你又非要。耍人玩呢?要说你去说,我可没那么大脸。”

  窦炤也不计较,淡笑了笑,唤来观海:“你去跟莫谦说,明日必须要南风馆两位姑娘作陪。”

  观海兴奋应道:“是!”

  第二天,长宁很早便带人出去逛,窦炤却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一整天没出门。

  上午盯着手上的玉簪发呆,下午开始折腾自己。

  他先是洗澡,洗头,刮胡子,将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开始试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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