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存舟赶紧站在门口往屋里伸手,“窦公子请。”
又将他引至堂中上位,“请上坐。”
窦炤很不客气地坐了,陆存舟又快速地倒了一杯茶来,“公子随便喝点,我这里没什么好茶……”
“哥哥我来吧!”观沅赶紧抢过茶来,笑道,“二爷他不喝这些,我来就好。”
她说着去旁边找出一个细瓷茶盏,用水洗了又洗,再用开水烫了又烫,如此七八次才放进一点点茶叶,沏入刚烧的水,快速洗茶后,冲入二次开水,这才给窦炤奉上。
“二爷,这个杯子是我回来才用,也是几年才用上一回,刚刚已经烫过,爷不嫌弃的话随便尝尝吧!”她一边说,一边满脸期待地看着窦炤。
见窦炤并无异常地接过茶来,浅尝了两口才放下,那脸上便忍不住地冒出一点羞怯的笑意来。
陆存舟看她在那儿熟练又细致的忙着,小心翼翼,生怕出一丁点儿错,见窦炤喝了茶之后又是那样一副表情,一双手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
原来,她就是这样侍奉她的二爷,体贴她的二爷。
他以为,他捡回来的小九舍得卖身救他,又将十年积蓄一分不少给他开店,听见他不好又不顾一切跑出来探望,发现虚惊一场还抱着她那样哭,心里一定是爱极了他。
可如今看到她对待窦炤的样子才彻底明白,那丫头的一颗心,早就被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给夺走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此刻便将他碎尸万段,他夺走了他的一切还不够,如今连他捡来的一个丫头都不放过……窦炤,我一定要亲眼看见你怎么死。
观沅见他一直死死盯着窦炤,不由得向他笑道:“哥哥,你从前总问我二爷的事,如今他来了,你反倒没话说了呢?”
她好不容易求窦炤进来,不单是怕窦炤抹了哥哥的面子,也是因为哥哥从前总找她问窦炤的各种事情,便以为他想认识窦炤。
窦炤便微微挑眉看他:“哦,陆郎中对我的事有兴趣?”
陆存舟淡淡而笑,不慌不忙道:“是小九误会了,我并非对公子的事感兴趣,而是想知道小九在公子处过得好不好,惯不惯,作为她的哥哥,也只能问问这些闲事聊表关注。”
观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要认识窦炤,而是关心她。
不禁心中感动,拉着陆存舟的手道:“谢谢哥哥,我,我真的很好。”
窦炤眼睛瞟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顿时眉心一沉,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身:“既如此,我们可以回了吗?”
这话问的是观沅。
观沅赶紧点头:“可以了可以了,我这就跟爷回去。”
反正哥哥也不是想认识他,再待下去以二爷的脾气难保会让哥哥难堪,还是早点走比较好。
她便向陆存舟道:“哥我们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以后请了探亲假再回来看你。”
陆存舟当然也不希望窦炤在这里久待,便拍拍她的肩:“好,你也保重,快去吧!”
窦炤已经满脸不耐烦走了出去,观沅从后面追上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跟陆存舟挥手说再见。
陆存舟看着他们渐渐走远,一张脸阴沉得像是漆黑的雨夜。强烈的杀意在心中蔓延生长,如同野火燎原,无法遏制。
观沅一点也不知道此刻这两个男人的心情,她只觉得开心,即便回去受罚也开心。
一个是她最在意的亲人,一个是不久才给了她承诺的男人,他们能因为她而见一面,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值了。
还是有人在乎你的,观沅。
窦炤在前面大步走着,观沅小跑两步追上他,提醒道:“二爷,小心脚下,有水坑,别脏了鞋。”
窦炤根本不理,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一些住户从没见过穿戴这么好的公子进来这里,好奇地纷纷走出门来,或从门里探出头看稀奇似的盯着他们。
观沅被盯得浑身难受,忍不住靠得窦炤更近了些。
窦炤便给了观海一个眼神。
观海会意,“唰”地一声,将随身配剑抽出一截来。顿时寒光刺眼,吓得大家又飞快躲了回去。
终于走出巷子,窦炤径直上车,观沅本想跟着观海坐在前面赶车的地方,却听里面冷声道:“进来!”
观海朝她做了个“你好自为之”的表情,替她掀开车帘。
观沅磨磨蹭蹭坐进去,心里知道这次一顿罚肯定免不了,要想办法哄他开心,以求罚得轻一些才好。
于是,还不等窦炤开口,她便乖乖跪在他身前,将双手伸得直直的,掌心朝上:“二爷,我知道自己这回罪无可恕,回去肯定还要受罚,只是这会儿二爷你生气的话先打我手板消消气好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窦炤看着她那副既乖巧又略带几分忐忑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甚:“你知道错了?那你说说,错在哪里?”
观沅咬着唇:“我,我不该假借主子的名义私自出府,这不仅违反了府里的规矩,更是对主子的大不敬。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二爷能给奴婢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窦炤轻吸一口气,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呢?”
还有?
观沅用她那不大好使的小脑瓜使劲想了想:“还有,还有我害得二爷这么晚出来找我,连鞋子都弄脏了。我回去一定求水菱再给爷做一双更好的,可以吗?”
见窦炤似乎并没有好转,一双眼睛如噬人的深潭般盯着她,观沅有点害怕,只得再次将双手伸直:“二爷,你打我吧!”
这时,马车行过一个大坑,突然颠簸起来。
观沅跪着不稳,整个人朝旁边车窗歪去。
窦炤迅速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起来趴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抬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下:“真以为我舍不得打你吗?”
第38章
这一巴掌蕴含了他满肚子的担心、愤怒和醋意,下手极重,他自己手都拍疼了。还好她屁股上肉多软弹,不然只怕真要伤到。
本以为这一巴掌下去,观沅肯定会哇地哭出声。
可没有,观沅只是身体抖了一下,除此之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窦
炤皱眉,本想叫她哭着求饶,可如今她不声不响,他反倒下不了台,难不成还要继续打?
捏了捏火辣辣的手掌,实在下不了心,只得满心不甘地将她拉起来,本想再重重斥责几句,却看到观沅紧紧咬着唇,早已泪流满面。
还是痛的,只不过她忍着没有哭出声。
观沅泪眼朦胧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可怜得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二爷,你若生气再多打两下,阿沅受得住。”
窦炤一颗心猛地抽痛起来。
观沅见他没动,以为他气还没消,便上前将他紧紧抱住,脸埋在他颈窝间,轻轻蹭着:“阿沅以后都乖乖听爷的话,不惹爷生气了,好吗?”
她软软的身子贴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娇嫩的小脸蹭在颈间,像是被一片雨水淋湿的花瓣轻轻撩着,窦炤只觉得心里一阵酥麻,又是心疼又是被勾得有些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一只手却不自觉抚上她的后背,喉结动了动,状似淡定地问道:“你那哥哥是怎么一回事?”
观沅微微一愣,而后从他怀里坐起来,擦了擦眼泪,一脸兴奋道:“二爷想听听我跟哥哥的事情吗?”
窦炤很想说:不想,你继续抱着我。
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很不情愿地点头:“你说。”
观沅便开心地从他身上下来,蹭在他身边坐下,准备好好跟他讲一讲她跟哥哥的故事。只是真要说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似乎也没有很多要讲的。无非就是哥哥救了她,她报答哥哥。
窦炤见她突然又不说了,奇怪道:“怎么了?”
观沅便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初我从一个很坏的地方逃出来,不知道去哪里,每天饿着肚子,天又冷,差点死了。是哥哥在路边捡到我,给我吃的喝的,还将他自己的厚棉衣给我穿,我这才活了过来。后来他一路带着我讨饭来到上京,路上经常被坏人欺负,都是哥哥替我出头。那个时候,他是这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了,我就当他是我最亲的哥哥,发誓长大了要好好报答他。好在很快就有了报答的机会,他生病了,我就将自己卖进府里来替他治病,后来就很长时间见一次,连饭都没机会在一起吃,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窦炤认真听完,半晌问道:“你说自己从一个很坏的地方逃出来,是什么地方?”
观沅皱眉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反正关着很多女孩子,大的小的都有,每天挨打。我看好几个年纪大的姐姐因为不听话都快被打死,心里知道那肯定不是个好地方,就找机会逃了出来。”
窦炤也见过一些可怜的底层人,他们的经历并不比观沅好多少,可那时候听他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的时候只觉得烦躁,人各有命,卖惨就能好起来么?但此刻听观沅说起,却只觉得满心的怜爱,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她身边,没能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