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渝盯着她,无奈一笑。
两人走过大街,闪入陋巷,往南步行一炷香后,来到西宁侯府东角门外。谢不渝从怀里拿出一枚泥哨,吹响以后,门后立刻传来窸窣声,两名黑衣暗卫左右站立,打开府门,恭谨行礼:“将军,请。”
谢不渝牵起辛湄走进府内,辛湄跟在他身侧,
目光藏在斗篷底下四处转动,瞥见府内黑影重重,不由讶异:“你竟在永安城内藏了这么多暗卫?”
“跟长公主的镇南军相比,九牛一毛。”
“那我的镇南军,又岂敢跟你的朔风军相提并论?”辛湄斜乜他。
谢不渝薄唇微动,本是想说若是你我联手,何愁大事不成,转念想到尚且不是提这一句话的时候,便道:“知道为何要你来见虢国夫人吗?”
“为何?”
“虢国夫人本姓高,她是当年与淑妃娘娘有染的那名男子的堂妹。”
辛湄赫然一惊。
说话间,两人走下抄手游廊,来到一处花树葳蕤、月影婆娑的所在,辛湄认出是侯府的花园,但见白石绿湖,亭阁台榭,布局极为考究,然因多年无人修缮,各处皆透着荒芜颓败之迹。
谢不渝牵着她走过湖心小桥,道:“那人名唤高枫,是府上的长房庶子,二十三年前,与淑妃娘娘在一次庙会中相识。后来,卢皇后大办千秋宴,淑妃娘娘随徐夫人入宫,被先皇一见钟情,是以召入后宫,册封为淑妃。次年春,高枫在殿试上一举夺魁,入职内史省,任起居舍人,负责入宫侍君,记录君王言行。”
辛湄心念电闪:“所以,他便借机与我母妃私会?”
“他借机私会的不仅是淑妃娘娘,还有太后。”
谢不渝话声甫毕,犹若平地惊雷,炸得辛湄两耳轰鸣,瞠目结舌,仿佛听错。谢不渝在一栋幽篁掩映的阁楼前停下脚步:“虢国夫人是高枫堂妹,也是太后入宫以前的闺中密友,高枫究竟是如何与淑妃娘娘有染,又为何会在宫中私会太后的,她一清二楚。”
说罢,谢不渝看向辛湄,替她理顺鬓发:“你有任何疑惑,但问无妨。”
辛湄深吸一气,跟着谢不渝走进阁楼,看押在楼内的暗卫见得他们进来,先是行礼,而后奉来一盏烛灯。
谢不渝一手秉烛,一手牵着辛湄上楼,辛湄屏息凝神,隔着茫茫烛火,看向前方,但见一名被铁镣捆绑手脚的妇人蜷缩在角落,听得声音后,微微一动,似被夹住尾巴的老鼠般惊看过来,惶然失声。
“你、你怎么又来了?!”
谢不渝把灯盏放在一旁的云腿细牙桌上,漠然开口:“有些事情没查清楚,特来请教夫人,盼夫人解惑。”
虢国夫人发抖:“当年之事,知道的我全都说了,你还查不清楚,我也无能为呀!”
“夫人放心,今日问的不是太子一案,是你的堂兄——高枫。”
虢国夫人一震,目光瞥向辛湄,似乎猜出来意,神色愈发惊惶:“我……我大哥跟太子一案毫无关联,你查他做什么?!”
谢不渝淡声:“我说了,今日问的不是太子一案,就是高枫。”
虢国夫人怛然失色,低头咬住嘴唇。谢不渝拉来一根梨木镌花椅,让辛湄入座,锐眼盯回虢国夫人,道:“高枫究竟是如何与太后相识,又如何遇见入宫前的淑妃娘娘的,望夫人一五一十,详细说来,莫要遗漏。”
虢国夫人不敢抬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不渝笑,脚尖踢了踢她跟前的盛过肉汤的空碗,“看来这饭菜也不大合夫人口味,才吃几天便腻味了,下次还是换回狗食的好。”
虢国夫人身躯一抖,想起那脏污的玩意儿,什么“狗食”,屎一样的臭,脓一样的恶心,分明猪狗都不吃!
“还是说,夫人什么都看不上眼,想尝一尝别的。竹笋炒肉如何?绳索、竹鞭,阁楼里都有,夫人想吃,说一声,谢某亲自给你盛上。”
虢国夫人登时色变,她被关押在此处半个多月,屡遭严刑拷打,岂会不知那“竹笋炒肉”指的乃是把人吊起来抽!这般残酷,她若是撑得下来,先前又何必招供?!
“来人!”谢不渝往后传召暗卫。
“不要!我……我说!”虢国夫人竭力缩进墙角,两眼一闭,泪水淌过哆嗦的嘴唇,“我……我与太后相识于一场百花宴,后来,她来府上做客,陪我斗草捕蝶,一来二去,便也认识了大哥……”
那一年,她与太后尚是豆蔻年华的闺阁少女,聚在一起嬉戏花丛,怎一个天真烂漫。高枫握着一卷书从月洞门那头走过来,看见这一幕,一瞬间便被桃花树下那名垫脚扑蝶的紫衣少女吸引,痴站半晌,心旌神摇。
至于那紫衣少女,当一下扑空,撞入高枫怀抱,抬头望进一双清潭般幽深澄亮的眼睛里时,自也小鹿乱撞,交出了芳心。
“那以后,大哥便常委托我给太后捎信,太后有回信,也是托我转交给大哥。他二人借信传情,互许痴心,本是可以修成正果,促成一段佳话,可谁知道,当大哥准备提亲时,正逢先帝大选,太后被族中长辈送入宫中,做了先帝的昭仪……”
虢国夫人提及这一段往事,悲从中来,以手捂心,哭哭啼啼。
谢不渝冷漠看着,又问道:“那高枫又是如何认识淑妃娘娘的?”
虢国夫人哭声一顿,思及徐淑妃,眼底隐有厌恶涌出,然又顾及辛湄在旁,不敢表露,便含糊道:“庙会上认识的。”
“哪一年的庙会?办在何处?高枫与淑妃娘娘究竟是谁先结识的谁?”
“那自然是徐淑妃先招惹的我大哥!”虢国夫人脱口而出,被辛湄瞪来一眼,不由瑟缩,话声低下来,“那时我大哥痛失所爱,几乎伤心欲绝,哪有心思去结识旁的女郎?”
“那倒是有心思逛庙会?”谢不渝不咸不淡。
虢国夫人委屈:“是我看大哥整日憋在书房中郁郁寡欢,怕他忧思成疾,硬诓他去的!”
“何时?何地?”谢不渝再次问。
“延平十三年,景德寺。”
竟然是景德寺——
辛湄眉心深颦,双目微红,直直瞪视着虢国夫人。
“接着说。”谢不渝冷声。
第59章
“我可以只做你的驸马。”……
“那天……是上巳节,大哥虽然陪着我去了景德寺,但仍是闷闷不乐,看什么都心不在焉。我想让他高兴些,便去买了他爱收藏的陶人,谁承想一转头就瞧不见他人影了,着急忙慌地找了大半天,才看见……”
庙会上人来人往,山门前正有舞龙人在锣鼓声中龙腾虎跃,虢国夫人挤开层层人潮,但见高枫待在三丈开外的人群后,痴痴站立,他身前则站着一名窈窕婀娜的妙龄少女,手持傩面具挡住脸庞,朝着他歪头晃脑,嬉嬉笑笑。
“那个女人,就是徐淑妃。”虢国夫人回首这一幕,似乎愤恨,眼角闪过些许狰狞的光,“大哥向来痴情,爱太后之心坚若金石,经年不变,若非是被徐淑妃仗着美色,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岂会见异思迁?”
“从太后被送入后宫选秀,到高枫在庙会上邂逅淑妃娘娘,前后也就半年而已,谈不上‘坚若金石,经年不变’吧?”谢不渝由衷发问。
虢国夫人一怔。
“再者,高枫与太后注定是有缘无分,他邂逅旁人,不好吗?”
虢国夫人眸底恨意蓄积:“可是她跟我大哥在一起不到三个月,便也入宫为妃,做了先帝的女人!被高高在上的君王夺走一生所爱,这样的痛叫我大哥一年内承受两次,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所以,后来高枫便假借起居舍人职务之便,先后与先帝的两位后妃暗通款曲,有了私情?”
虢国夫人一震,立即为太后撇清:“那都是徐淑妃死性不改,又来勾引我大哥!”
辛湄眼神一鸷,狠狠盯紧虢国夫人,厉声:“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虢国夫人不敢看她,目光闪烁,道:“那年,徐淑妃传信约我大哥在御花园私会,结果被宫人撞见,惨遭告发。先帝大怒,将徐淑妃打入冷宫,后来又仗杀了我大哥……这些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是吗?”谢不渝眉宇凛凛,目若寒芒,“可为何谢某派人查来的消息,是高枫传信与淑妃娘娘在御花园中相会,并且,撞见他二人以后,毅然向御前告发的宫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跟前的宫女——珊瑚。”
虢国夫面色愈发惨白,干裂的嘴唇裹着两排止不住打颤的牙。谢不渝道:“说起来,谢某心中一直有一惑未解。平心而论,太后发现高枫与淑妃娘娘私会,瞒下便是,何必非要状告御前,难道她不知道高枫会是死罪?或者说,她待高枫更无半点旧情?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么多年来,你与太后亲密无间,为她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也是一点芥蒂也无。难道,你半分都不恨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