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_水怀珠【完结】(63)

  辛桓越说越义愤,双手却在发抖:“皇姐待他,情若金石,倾尽所有!但是,朕看不见他对皇姐的痴心与恩义,在朕心中,他配不上皇姐!皇姐扪心自问,今时今日,他又能为你付出多少,牺牲几分?昔日你为他做的,今日他愿意为你做吗?”

  似电光闪过,辛桓忽生一计——

  “要朕成全你们,也可以。让他放弃兵权,辞官解甲,安心做一个不问庙堂,只赏秋月的驸马爷。若他愿意,朕即日为你们赐婚!”

  第44章

  “断了吧。”

  天色熹微,初秋的晨风拂过庭院,伸展过墙头的老榕树在风中抖着落叶,骤然一阵拳风袭来,冲开飘零在虚空中的枯叶,激荡开无形气流。

  “嚯——”

  “哈——”

  “唷——”

  孔屏声情并茂,赤着上半身在庭中打完一套拳法后,手臂收紧,鼓一鼓满身肌肉,欣慰一笑。

  游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来人是银冠黑袍的谢不渝,孔屏凑到他跟前,右手弯曲,鼓出满臂的腱子肉,得意道:“二哥,摸摸。”

  谢不渝一掌劈出,孔屏怛然失色,跳将开来,面门紧跟着又补来一掌,他赶紧收稳下盘,出拳应对。两人身形交错,打至老榕树下,交手数十个回合后,满庭已是落叶纷飞。

  孔屏惨叫:“停停停,好不容易才练出这么多肌肉来,二哥再劈一掌,全给我劈碎了!”

  谢不渝唇角微动,撒开他,不吝赐赞:“不错,有三十招了。”

  孔屏握着痛得发麻的手臂,哼哼唧唧,半晌道:“平日也没怎么见二哥练,怎的力气这般大?”

  “我练武要练到你眼皮前来?”谢不渝反诘。

  孔屏不信:“必然是你天生神力,有我等凡人无法超越的禀赋。”否则,他何至于日夜苦练,也难赶超分毫?

  念及此处,忽又想起一人,鬼使神差道:“二哥,你说那镇南军主帅会不会也跟你一样,否则,一个女儿家凭什么能一杆枪挑飞三个大男人?”

  “她是否天生神力,你跟她干一场不就知道了。”

  孔屏听得一愣,无从反驳,试着想象那场面,满眼竟是戚云瑛那双琥珀色的笑眼,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时,门房走来,恭谨地奉上一封请柬,竟是隔壁长公主府派人送来的,木制柬盒镶金嵌银,雕刻鸾凤,打开以后,入目是一张芳气袭人的粉金色薛涛笺。

  “长公主请二哥私会?”孔屏探头来看,压低声音。

  “不是。”谢不渝一目十行,看完要义,合上柬盒交给他,“明日戌时,文睿长公主设宴于故人来,为戚云瑛庆功。”

  *

  三个月前,戚云瑛率领镇南军在南州诛杀外贼五万,斩获大捷,今次奉诏入京受赏,被擢升为从正四品忠武将军。

  孔屏坐在马车中,啧啧有声,感慨戚云瑛此人际遇之顺。大概是因为头一回见着这样年轻有为的女将,相形见绌后,他油然而生失意之感:“二哥,你觉得我这辈子还有做将军的指望吗?”

  谢不渝瞥他:“怎么,孔校尉怀才不遇,我们朔风军亏待你了?”

  孔屏差点咬断舌头,瞋他一眼,哼道:“我就问问我这人仕途怎样。人家说小富靠勤,大富靠命,这做官也差不多。我自认为气运还算不错,否则也不会被二哥捎带着坐上这六品校尉的位置,要光靠我一人,指不定早就死在朔县了。”

  谢不渝向来听不得跟“死”沾边的话,尤其是亲近的人说,伸手一弹,崩开他脑袋。孔屏猝不及防,捂着脑门喊疼。

  “做好分内事,待王爷业成,自有你大富的时候。”

  孔屏一怔,旋即朗笑出声。

  酉时三刻,马车在故人来酒楼前停稳,两人下车,不及入内,便已见大门外车来人往,络绎不绝。抬头一看,但见酒楼外挑起灯笼,挂满红绸,大门两侧贴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庆功对联——花枪搅弄风云,巾帼不让须眉志;铁马踏平狼烟,女将独领风骚时。

  孔屏一时看得呆怔:“这……这长公主是包了整座酒楼来给她庆功吗?”

  谢不渝欲言又止,看这排场,不

  用想知道必是出自辛湄手笔。没来由的,这次心里竟有些发酸,他有意不往辛湄替戚家平反一事上想,敛回视线,抬脚走入酒楼。

  诚如孔屏所猜,今夜的故人来酒楼被辛湄悉数包下,从一楼宴厅到楼上各个雅座、包厢,皆摆满了为戚云瑛庆功的宴席。

  “门外是何人写的对联?粗浅鄙陋,半分文墨也无!”

  “岂止是没有文墨?那嚣张口吻,说得戚将军何等狂大?‘巾帼不让须眉’就罢了,‘女将独领风骚’?当我大夏无人,能为国争光的男儿一个没有吗?这般写,岂不是成心给戚将军招惹麻烦?”

  “都低声些,门外那庆功对联乃是戚将军亲笔所写。”

  “啊呀,难怪气吞山河,纵横千里!”

  “是也是也,‘花枪搅弄风云’,何等妙笔!戚将军破阵杀敌的英姿一下跃然眼前!‘女将独领风骚’更是应时应景,恰如其分!”

  众人笑开,赞美声此起彼伏,孔屏听得眉头直抽,心说这帮朝臣可真是油浸的泥鳅,圆滑至极,看来想要做大官,不仅得要气运,还得不要脸。正想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声“戚将军”,回头看去,竟是戚家兄妹来了。

  戚云瑛今日照旧一身火红戎装,如瀑黑发束成马尾,鎏金发冠中间镶嵌着耀眼的玛瑙石,但见她英眉亮眼,眼波含笑,朱唇扬起,与人说话时,雪白贝齿时隐时现。孔屏不由自主望着她,冷不丁与她视线撞上,被烫似的,浑身一阵不自在,撇开头。

  “吟风,请谢大将军上楼入席。”戚云瑛走过来,先吩咐戚吟风延请贵客上楼。

  今日设宴,说是为戚云瑛及镇南军庆功,但辛湄的私心当局者一清二楚。谢不渝自不多言,跟着戚吟风上楼,戚云瑛目送他们离开后,看向孔屏,那目光彷如瞄准了一只落单的兔子,直勾勾、笑吟吟:

  “孔校尉,请。”

  *

  谢不渝走进雅间,芳气如故,夜风无声拂动纱帘,一簇簇火光跳跃在紫铜鹤顶蟠枝烛台上。

  辛湄坐筵席前发呆,云髻高丛,满头金梳,蛾眉凝翠,两靥描红。她凝望着窗外繁华的夜色,满身簌动的光影,冶丽的容颜犹似一幅被秋夜凉风吹开的美人图。

  “淮州的案子进展得不顺利吗?”谢不渝出声。

  辛湄敛神看回来,眉间闪过些许来不及收走愁绪,她笑笑:“没有。”

  “那为何一幅郁郁寡欢的模样,”谢不渝走至筵席前坐下,手搭右膝,歪头看她,“今日不是要庆功?”

  灯火摇曳,他眉眼深邃,鼻梁上铺着薄薄阴影,看过来时,黢黑的眸子似一潭映满她的水。辛湄努嘴一笑,拿起案上的湖田窑瓜棱壶为彼此斟酒,盈盈道:“庆功是其二,其一,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我想见你。”

  谢不渝眸波微动,似笑非笑。若是平日,辛湄多半要撒撒娇,凑过来问他是不是不信,但是今夜她没有。烛火晃动,她摩挲着手里的酒盏,燕支敷过的眉眼藏尽悲愁。谢不渝的那点笑终究淡下来,他也伸手拿起酒盏,转在指间。

  “六郎能与我聊聊以前在西州的事么?”辛湄忽而道。

  “你想听什么?”谢不渝淡然问,脸庞无一丝异样,仿佛没看出她的意图。

  辛湄垂目:“你走后的第二年,我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我那时猜,信或许是你寄来的。”

  谢不渝承认:“是我寄的。”

  辛湄呼吸微顿,良久:“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注定与你无缘了,收到信后,没敢拆开来看,也没敢存留……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谢不渝语气平淡,更无波澜,“一封遗书罢了。”

  辛湄愕然,望向他的目光瞬间含泪。

  谢不渝避开了。

  那年在流放途中,他一心想着脱罪籍,建功业,风风光光地杀回永安城,兑现娶她的承诺。家破人亡、声名狼藉、流离转徙……所有的苦难在十九岁那年压下来,多少人以为他会扛不住,送行时,变着法地叮嘱他珍重。他的确也做到了,孑然一走后,无论前路有多坎坷、艰辛、屈辱,他都一声没吭,凭借一己之力尽数扛下,没有一次闪过放弃的念头。

  获悉她婚讯的那天,是入冬后最冷的一日,鹅毛大雪飘在边陲的天地间,他与其他罪囚被官差押解到城外开凿矿山,被镣铐套住的手脚冻得都失去了知觉。休憩时,几个官差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聊起轰动永安的一桩婚事,他起初根本没信,但在排队打饭的时候还是莫名其妙绊了一跤,馋了大半日的热粥泼得满地,他呆了一瞬,赶紧用手扒,和着雪往嘴里送,边吃边听见那帮官差捧腹大笑。

  “谢家小侯爷?不至于吧,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难不成,还要人家七公主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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