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_水怀珠【完结】(57)

  孔屏坐在一旁玩手指,突然被点名,怔怔抬眼,对上辛湄狡黠笑目:“就扮做夫君的从弟,可好?”

  孔屏听得这声“夫君的从弟”,心说真是会玩,微笑:“能做殿下夫君的从弟,孔某荣幸之至。”特意咬重“殿下夫君”这四个字,抑扬顿挫,轻重分明。

  辛湄甚是称心,满意点头。

  谢不渝脸皮发热,取来案上茶盏饮了一口。

  第40章

  “镇南军听令!”

  两日后,久顺钱庄外,一辆紫篷金顶的朱轮车缓缓停下,走下来一对锦罗玉衣的年轻夫妇。男人头束玉璧高银冠,身着赭红色撒花缎面圆领袍,腰系双绕镶银蹀躞带,脚踏云纹靴,手里摇着一把黑漆描金花卉折扇,轩眉英目,直鼻朱唇,端的是风姿无双。

  再看那女子,螓首膏发,玉攒螺髻,穿一件八彩织金团花纹齐胸襦裙,肩披敷金绘彩青纱帔子,足裹彩绘云霞紫绮笏头履,雍容雅步,丽雪红妆,一颦一笑,犹似桃李欲燃。

  别说是行人,赶来钱庄兑换钱币的客人瞧见了,都纷纷愣了下神。辛湄见怪不怪,挽起谢不渝,吩咐戚吟风取下马车后座的一大箱银钱,在众目睽睽下走入钱庄大门。

  街角某处,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窥见这一幕,掉头钻入街巷,从后门进入久顺钱庄。

  钱庄占据小半条街,铺面、过厅、库房、抱厦、庭院、阁楼一应俱全,那小厮轻车熟路,闪进庭院内一座阁楼中。

  楼高三层,顶层小厅内,座屏环绕,两溜梨花木太师椅上坐着三个人。右上首是个金装玉裹的贵妇人,四十多岁,浓妆敷面,风韵犹存;右下首是位少妇,瞧着约莫双十年华,柳眉利眼,神容倨傲;左下首坐着的则是钱庄老板曹蒙,方脸浓髯,穿一身石青色暗八仙寿云锦直缀,手里端着一只剔红花卉彩釉建盏,茶香袅袅,是上等的金山时雨,他却动也不动,嘴唇紧

  抿,眉心拧在一处。

  小厮打门外进来,首先对着右上首的贵妇人一拜,报信道:“启禀夫人,您要的鱼儿入池了。”

  曹蒙握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贵妇人嗤笑:“我就说这贱人心贪胆肥,想要混入钱庄,将我等一网打尽?哼,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那也就怪不得我们下手无情了!”

  说完,复问小厮:“随行都有什么人?”

  “三名男子,个头最高那个与她携手而行,瞧着像是相好,另外两个穿的也是锦衣华服,不是管家便是亲友。最后还有一名女子,婢女装扮。”

  贵妇一听,似已猜出他们身份,慢悠悠道:“她那相好是不是丰神俊朗,左眉眉尾有半截刀疤?”

  小厮略想一想,点头称是。

  贵妇唇角讥笑更浓:“我说呢,人前闹掰的两个人,怎么偏就都往景德寺跑,原来是早已暗通款曲,郎情妾意。长公主,要说拿捏男人,还是你这位妹妹在行呀。多少人做梦都不敢肖想的谢家六郎,她说负便负,五年后张嘴一唤,人家又巴巴地舔到她跟前来。这狐媚本领,可真是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唉,你若是有她半成功力,也不至于是如今这境况了。”

  坐在旁侧的少妇神情一变,敷白的面皮气得发青,不知是想起什么,眼底蓄满恨意。

  那贵妇点到为止,询问曹蒙:“市令还没来吗?”

  曹蒙心怀忐忑,道:“回夫人,这次开售的钱币数额巨大,孙大人不放心,亲自又往库房走了一遭,想必也快过来了。”

  贵妇点头:“今日开局,我与六公主不便出面,一切事务全权交由你二人处理。记着,人要杀,钱也要赚,两头都别出岔子。”

  曹蒙听及此处,已是冷汗涔涔,忍不住道:“夫人,长公主今日既然敢来,怕是藏有后手,万一失策,那咱们岂不是……”

  贵妇看他露怯,愤然嗤道:“蠢货!她这次带来的侍卫不过二三十人,跟州府的官差相比,屁都不算,能有什么后手?今日不杀她,来日便是她取你人头,灭你全族!或者,你也想来个临阵脱逃,下去陪一陪钱运山吗?”

  曹蒙一骇,迭声道“不敢”,额头冷汗猝然坠落。贵妇不耐烦地撇开眼,吩咐厅前的小厮:“派人去府衙知会何大人一声,文睿长公主在久顺钱庄私铸假/币,牟利夺财,他可以调配人马,前来缉贼了!”

  小厮领命而去。

  *

  新币交易处所设在庭院角落的一座三层阁楼内,离申时尚有一刻,楼外已是人满为患,众多顾主怀金揣银,小心翼翼地挤在人群中,翘首盼着守在阁楼大门外的小厮放行。

  坊间传闻,今日是久顺钱庄今年最后一次奉文睿长公主之命发行“文”字新币,数额多达五万,折扣则是前所未有地大——一锭白银,可以换一百六十两面额的新币,相当于六折的折扣。淮州城内的大小商贩闻风而动,不少人变卖家产,高价买下入庄购币的梨花木牌,就等着稍后买进新币,以挣大钱。

  辛湄等人不急着入内,候在最边上的一座凉亭中,孔屏观望眼前盛况,大开眼界,摸着鼻梁调侃:“若是在西州,哪怕是朝廷发行的新币,老百姓也未必会买账。这儿倒好,一帮牛鬼蛇神弄的**,卖起来跟在难民面前施粥似的。”

  戚吟风示意他小声些,道:“这儿是殿下的封邑,聚集在内的又大多是商贩,兑换新币对他们而言乃是发家致富的商机。”

  “既是商贩,少不得走南闯北,一堆只能在长公主封邑内流通的废铜烂铁,竟也信。”孔屏啧啧有声。

  说话间,前方一阵骚动,拥挤在一块的人潮开始涌动,原来是时辰已到,阁楼大门打开了。

  谢不渝回头盯了孔屏一眼,道:“三弟今日甚是伶牙俐齿,稍后要不要请你上台,代为发言?”

  孔屏心知多嘴被骂了,讪讪苦笑,在嘴唇前做了个缝上的动作。

  谢不渝牵起辛湄,走入阁楼。

  楼高三层,但是交易会所仅设在一楼大厅,入口处站着小厮发放号牌,辛湄一行走在末尾,拿到的是四十八号。

  据说,今日仅有五十人拥有购买钱币的资格。

  往前走,但见琼楼金阙,雕梁画栋,正中央有一块大理石砌成的圆形高台,边缘设有围栏,里面摆放着一方紫檀嵌玉五帝钱纹样桌案以及两张紫檀七屏风式太师椅,围栏外侧站着一排身着黑衣、手持长棍的壮士,瞧着像是钱庄内雇佣的打手。

  不久后,高台两侧门帘拂动,走出两行人,各自抬着一大口黄花梨嵌百宝木箱。众人屏气凝神,犹似发痴,定睛看着那两大口箱子被抬上高台,放在紫檀嵌玉五帝钱纹样桌案上,开箱以后,露出满当当的崭新钱币。

  底下发出呼声,风卷黄沙一般,久久不绝。

  交头接耳声中,两人从左、右两侧走上高台,一人皁绢方巾,石青色直缀,乃是钱庄老板曹蒙,另一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着从九品官服,则是淮州城内的市令贾正。

  众人又往他们身后看,不见再有人来,颇为失落。有人提出疑问:“曹老板,今日殿下不来吗?”

  曹蒙站在高台上,方脸含笑,示意众人安静,解释道:“最近朝廷政务繁多,殿下忙于处理,无暇赶来,特命市令贾大人代为向诸位问好。”

  那人“哎呀”一声,遗憾之色溢于言表,想起上次所见的长公主,春心怦动,难以忘怀。今日众人争抢着挤进永顺钱庄,固然是为购买新币,但也有不少人是为一睹长公主芳容。

  “钱大人呢?他也不在?”

  有人机敏,复问起食邑官钱运山。曹蒙干笑两声,安抚道:“在的在的,只是午间贪食,吃坏了肚子,此刻正在休整,一会儿便来了。”

  众人听得钱运山竟是在出恭,不由失笑。

  辛湄站在人群后方,冷然哂笑,钱运山早就已尸首异地,成了黄泉路上的一具无头尸,这帮人倒是厉害,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真是狗能舔鼻子,不要脸。

  当然,更令她意外的是,淮州市令竟也参与了此案。所谓市令,即是城中负责管理市场、掌平物价的官员,平日与商贩打交道最多,也最得他们信赖。有他坐镇,难怪淮州上下对这假冒她名头发行的假/币深信不疑。

  念及此,藏在内心的那股不安又开始涌动。假/币一案,已然是官商勾结,但只是区区一个市令,必不可能设下如此大的骗局。市令的背后是谁?司户?参军?刺史?……他们的背后,又究竟是什么人呢?

  能够号令一州官吏制造大案构陷于她,此人绝非等闲!

  “她人没来。”走神间,耳畔落下谢不渝平静的警告,“这是个杀局。”

  辛湄微凛,看向圆形高台上,曹蒙、贾正分坐两张紫檀七屏风式太师椅,已开始按着号牌喊人登台,售卖假/币。

  假扮她的那一位没有露脸,显然是已识破她的来意。不过,没登台而已,倘若这真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杀局,她怎么可能舍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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