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_水怀珠【完结】(51)

  辛湄会意:“那就是要我来陪你咯?”

  今日远行,她穿的也是轻便的胡服,骑马很方便,他们大可以共骑一马,兜风赏景。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谢不渝看着她,没反驳。

  辛湄却又往天上一瞟,忧愁道:“唉,可是日头好厉害 。六郎是男子,模样又这般俊朗,晒黑一些更显英武。可我到底不一样,皮肤娇气得很,万一被晒得脱了皮,人又黑上一圈,六郎会不会心疼?”

  谢不渝心想真是矫情,瞪她一眼,从马上下来,登车入内。

  辛湄当即搂住他臂膀,头靠上去:“六郎真疼我。”

  谢不渝唇角上扬,右手摊开来,辛湄把左手放进去。两人肩挨肩、手拉手依偎在一起,果儿候在角落,垂低眼帘,默默不语。

  “为何想去淮州度假?”谢不渝问道。

  “因为那里离永安近呀。”辛湄拨弄着他的手指,不假思索。

  谢不渝略微沉默,有些不甘心,又问:“还有呢?”

  辛湄心头一动,猜出他想问什么了,偷笑着,偏不成全,玩着他的手:“那里是我的封邑,这次过去,顺便也可以巡视一下食邑官的公务。”

  谢不渝没等到想要的答案,似乎生气了,撤开手。辛湄拉了两次才拉回来,盯着他气闷的脸,噗嗤一笑。

  谢不渝看见她眼底浮动的狡黠,后知后觉,合着又被她逗弄了一回。

  淮州山明水秀,南边的九珠山上有一座庄园,占地不算很广,府邸是三进院,后墙有片果林,旁侧开出几亩良田,搭起棚架,用以栽种瓜果。夏、秋两季是庄园里最热闹的时节,满林的梨树、杏树、樱桃树硕果累累,爬满藤蔓的棚架底下则长着成串的大西瓜,随便刨开一个,都是汁甜肉脆,清爽可口……

  那是谢家以前的别庄。

  很多年前,谢不渝带辛湄去那里小住过几次。在后宫长大的小公主,从小没见过良田,别说是分辨五谷杂粮,就连西瓜、荔枝、茭白、豌豆分别生长在什么地方都说不清楚。那是她第一次走进田地,像闯入市井的小鹿似的,看见什么都满眼新奇。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垫脚抓抓果子,弯腰摸摸菜叶,听她大呼“怎么都长得差不多”,又“哇”一声,说“原来世上真的没有西瓜树”……

  他也没多大,十九岁而已,侯门出身的天之骄子,自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她跟前,却成了叮当响的半瓶醋,指着整座庄园侃侃而谈。

  她倒是相当配合,每听他介绍完一段,都要点头抚掌,夸赞他“六郎真厉害”、“六郎懂得真多”、“六郎竟连这些都知晓”……他听得整个人飘飘然,指点江山时,越发意气风发,待瞥见她唇角藏着的笑,才发现是被她奉承,气得揪她脸颊。

  “夸你呢,揪我作甚?”她捂着脸愤愤不平,唇角的取笑半分不散。

  “马屁精。”他又气又无奈,恨不能朝她那狡猾的嘴咬上一口。

  他仅是想想,她倒是实践了,趁着四下无人,垫脚来亲他的脸,亲完,唇瓣贴在他耳畔,娇声娇气:“那这又是什么精?”

  他蠢蠢欲动的心火一下被点燃,拽着她躲进果林,与她在树后耳鬓厮磨,待把她亲得快蔫了,才解气道:“狐狸精。”

  他们在一起两年,初次亲吻,是发生在御花园的假山洞;初次偷尝禁果,则是在庄园内的西厢房。

  那是个闷热得出奇的午后,天上突然闷雷滚滚,他原本在房里看书,想起辛湄怕打雷,便放下兵书往她房里去了一趟。

  她在午睡,那时已被吵醒了,颦着眉、捂着耳蜷缩在床帐里,衣衫滑落下来,露着半截香肩也不管。

  他眼神一热,赶紧闪开目光,弯腰用罗衾盖住她,又想她害怕,便搂她入怀。

  “热死啦。”她脑袋伸出来,委屈巴巴地看他,桃眸蒙着层惺忪的睡意,嫣红嘴唇嘟着,娇憨又勾人。

  他“嗯”一声,声音已哑下来,便有意克制着,撇开眼,不再看她。

  她折腾一阵,忽然伸手往他底下一指,话声里还残留有几分含混:“谢六郎,你又变坏了。

  他很敏感,与她发生亲热的行为,身体会有明显的反应。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尴尬不已,逮着她的手拉开,听见她得逞地笑,肩膀都抖起来,袒露在外的香肩似雪一样,晃着他的眼。

  “再闹,我走了。”他咬牙警告,到底是血气方刚,知晓忍不住的,起身便走,刚把人撒开,外头山塌一样,“轰”一声劈下一记巨雷。

  后来,他想,都是那一声巨雷惹的祸。

  大夏民风开放,少年男女在大婚前有些亲密行为,不算多逾矩。他与辛湄在一起快两年,私下自然也有诸多情难自禁的时候。拥抱,抚摸,亲吻……甚至于对隐秘处的小心试探,都是有的。

  只是,他脑海里一直绷着根弦,每次亲热,都会悬崖勒马,私心想把彻底与她交合的那一刻留在洞房花烛夜。

  偏偏,那天午后雷电交加;偏偏,他进了她的厢房……

  俗话说,食髓知味,不知餍足。那一次后,他们很快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几乎每次都是在别庄厢房,又或者是淮州城内某一处雅间,有一次,甚至是在从淮州赶回永安城的马车内。

  在淮州,他们有太多恩爱的时刻,太多刻骨铭心的回忆,他不信她会不记得。可是刚才问她为何去淮州度假,她居然对过去只字不提。

  “成心的?”谢不渝挑眉,看她笑意促狭,更有些气恼。

  辛湄见好就收,歪头蹭在他肩膀上,卖乖道:“没有呀。跟你一起去淮州度假,自然是要故地重游,这么简单的原因,还用得着我说?”

  行,反将一军,玩得够顺手。谢不渝拿她没办法,伸手在她脸颊上一捏。辛湄皱皱鼻子,把他的手抓下来,咬了一下他手指。

  这是明目张胆的暗示,谢不渝看明白了。

  第37章

  “那……你要听话哦。”……

  九珠山在淮州南门外,高耸入云,巍峨壮丽,传闻整座山上共有九处温泉,处处仙雾氤氲,宛若明珠,是以被取名“九珠山”。

  因着靠近永安城,山上建有许多林苑,其中大半都是京中豪族的私产。谢家以前的别庄名叫“云蔚园”,建在半山腰,背靠果林,旁侧挨着一处珠泉,风景甚是秀美。每年夏、秋两季,谢家长辈会带着小辈来这边度假。谢不渝的母亲崔氏亡故很早,他是祖母一手带大的,那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跟以前的谢不渝一样,很爱笑。每次辛湄来时,老夫人都要拉着她的手往菜畦里钻,叫她欣赏她亲手培植出来的蔬菜瓜果。她自是兴致勃勃,却也懵懵懂懂,看见藏在菜叶里的青虫时,大吃一惊,老夫人“唰”一声掰下菜叶扔在地上,伸脚上去:“踩死,踩死!公主,莫怕,臭虫子已被老身消灭了!”

  谢家覆灭后,所有家产充公,辛湄后来花费了许多功夫,才拿回这座别庄,着人修缮、看护,力求一切复原。

  日暮,车队在庄园大门外停下来,谢不渝跟着辛湄下车,甫一抬头,便看见熟悉的广亮大门,黑色匾额上书“云蔚园”三个烫金大字,银钩玉唾,矫若游龙——这是祖母谢老夫人亲自取的名,由父亲谢渊提笔,匾额挂上去那天,也是个傍晚,山外残阳似火,云蒸霞蔚,甚是应景。

  辛湄走过来,牵起他的手,示意他走入大门。两人并肩而行,走下台阶,穿过垂花门,但见长廊广宇,阶柳庭花,南边白墙底下花圃葱茏,载满绣球花,瓣瓣浅蓝、淡紫、粉黄聚拢在巴掌大的绿叶上,盎然有趣。谢老夫人爱种菜,谢家长子谢恪己则是个爱莳花弄草的文士,生前最爱绣球花。

  谢不渝收回目光,走进过厅,厅堂内的家具、陈列也是照旧。正中央是紫檀木镂花几案,背后放

  着紫檀嵌玉云龙纹屏风,西侧是博古架,东侧则是洞橱,橱窗旁挂着一幅气势奔腾的边塞图,画旁题有诗作,字迹遒劲有力,势若飞龙。

  谢不渝看过去,良久不动。

  辛湄认出来,那是很多年前谢不渝画的《雁山烽火图》。为他题诗的人,是先太子。

  先太子名琮,乃先皇发妻卢皇后所出,是先皇众多子嗣中最卓越出众的一个。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命定的储君,是大夏未来的君王。六岁起,谢不渝入宫为他伴读,与他一样,拥有最灿烂的前程。

  可惜,这一切在卢皇后亡故后变了。

  延平十七年,卢皇后因病暴毙,六年后,先皇册封岐王生母刘氏为后。刘氏、岐王皆是野心勃勃之人,早在上位以前,便已属意东宫。很快,辛琮的地位开始动摇,从先皇口中的“甚有朕当年风采”变成“竖子不足与谋”。

  延平三十年,废太子的风声在朝野吹开,岐王胸有成竹,几次在朝堂上公开讽议、顶撞辛琮,气得西宁侯谢渊破口大骂,被先皇严厉责罚,也与岐王结下宿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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