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往佛堂瞄一眼,猜出她是听见笑声后发问的,便道:“这位故人,小僧也是头一回见,并不知是从何而来。”
辛湄默然,又听得佛堂传来那个男人声音,与刚才的爽朗相比,多了些粗鄙气。辛湄颦眉,不再多留。
走出山门,日头渐高,风穿梭在槐树林里,涛声起伏。辛湄拾级而下,待要登车,忽然又看见拴在老槐树下的那两匹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通身为枣骝色,装备严整,尽管风尘仆仆,但全无惫态。
小僧说,慧海大师今日接待的故人是远道而来的,莫非便是这马的主人?
等等。
马有两匹,看来,故人有两位?
辛湄一怔,棠儿来扶她:“殿下?”
辛湄敛神,坐入车厢内,思绪犹自纷乱,回想起先前进入景德寺后发生的事情。小僧今日接待她,似乎有些紧张;慧海大师在佛堂里会客,究竟会的是几个人?若是两个,另外的那一个人是谁?
似是妄念,辛湄心底总有个大胆的猜忌在浮动。
“朔风军究竟何时入城?”
辛湄反应过来时,话已问出,看见棠儿诧然的反应,顿感窘迫,撇开眼:“哦,明日,我想起来了。”
棠儿点头,狐疑地多看了她一眼。
车声辚辚,辛湄靠在车厢角落,心说真是痴了,竟会有那样的猜测。转念又想到朔风军明日入城,她与谢不渝终究是要见面的,待到那时,她要如何应对?
要向他道歉吗?
当年是她有错在先,无论原因是什么,她负他是事实,理应道歉。可是他会接受吗?他脾气那样臭,心眼小,爱记仇,她都不敢想象当她嫁人的消息传到西州时,他内心是怎样恨她的。她就这样唐突地出现在他面前,去向他道歉,换来的只会是他的嘲讽与厌恶吧?
那,就先当是陌生人,井水不犯河水?
不,圣上召他回来,是为引他入局,她得帮他,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陷阱。无论他对她有多恨、多厌,她都不能对他冷眼旁观。
当然,他们也不能走得太近,否则会引起圣上的怀疑……
辛湄思绪万千,便在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记马嘶,喊杀声铺天袭来。
“有刺客!快护驾!”
箭矢从车顶飞掠而过,另有一支冲破车窗,裹挟劲风射入车厢。
“殿下,当心!”棠儿一把推开辛湄,左胸中箭,跌在窗下。
“棠儿?!”辛湄大惊,慌忙扶她起来,见她嘴溢鲜血,不由胆颤!
“戚吟风!”辛湄往外呼叫,试图向侍卫长戚吟风询问情况。
车外杀声震天,乱成一团,戚吟风已然无暇顾及车里。漫天飞矢依旧,香车须臾便被射成了筛子,辛湄抱着棠儿伏低身体,趴在车板上躲避乱箭。
变故实在来得太快,辛湄心神仓皇,但见棠儿脸色惨白,气息逐渐微弱,愈发揪心,喊道:“棠儿,你撑住!”
外面声音杂乱,似又有蹄声驰来,不知多久后,风波渐渐平息。辛湄心有余悸,往外喊道:“戚吟风?!”
车外无人应答,却有一人登上车板,往车厢走来。
辛湄一凛,从车座底下摸出匕首,待来人掀开车帘,发狠刺去。
来人擒住辛湄手腕,力道极劲,辛湄吃痛低哼,目光旋即落在这只手上——手指骨节分明,峻峭修长,指腹、掌肉长满粗粝的厚茧,这是男人的手、自小习武的男人的手。
辛湄认出这只手,赫然怔住。
山风呼啸,车帘被吹开一角,辛湄抬头,看见匕首那头,男人的脸庞清晰鲜明——眉似山,眼如海,容色昳丽,英仪轩昂,昔日长着红痣的眉尾却刻着半截刀疤,犹如无形利刃,扎在人心口上。
谢……不渝?!
第4章
“谢将军,又见面了。”……
辛湄彻底呆怔,仿佛失魂,痴看着眼前的男人,被他攥住的手一松,匕首猝然掉落。
男人伸手接住,顺势转了一圈,扔在车厢角落。
“二哥!”
孔屏从远处策马赶来,戚吟风紧随其后,脸上是战斗后的仓皇。看清楚来的人果然是谢不渝,他又是感动,又是震惊,匆忙上前。
“多谢……谢将军慷慨相救!”戚吟风抱拳行礼。
谢不渝跳下马车,转转手腕,略朝他点一点头,算是回应。
戚吟风心情激动,欲说些什么,看看谢不渝漠然的脸色,又难以开口。
“人在车里。”谢不渝提醒他。
戚吟风回神,赶紧去往车前,查看辛湄的情况。
树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具尸首,血污遍地,孔屏收剑入鞘,瞄一眼那辆插
满弩箭的香车,凑到谢不渝跟前私语:“二哥,刚才这位兄弟说他乃是长公主府上侍卫长,看来咱今日没白出手,一救便救了大名鼎鼎的长公主殿下啊!”
谢不渝没搭话。
孔屏又看回那辆车,等里头的贵人发话。今日他陪谢不渝来逛景德寺,甫一下山,便碰上有华贵车队遇袭,本想着仗义相救,造一浮屠,没成想竟救下长公主这一尊大佛。他们两人刚奉诏回京,人生地不熟,若是能借此机会结交这位在永安城里赫赫有名的的人物,往后必能省掉不少麻烦。
半晌,香车那头窃窃私语,却没有要来这边请人前去一见的动静。孔屏有些灰心,嘟囔:“二哥,这长公主怎么没叫人来请咱俩过去一趟,结交一下?”
据说,长公主在外颇有德名,应该不至于傲慢到连救命恩人都不屑于一见,莫非是受惊晕厥,没法待客了?
孔屏不懂,忽见谢不渝上马,疑惑:“走了?”
“不走,等人家来撵你?”谢不渝反问。
孔屏尴尬,摸摸鼻梁:“我原以为长公主要来谢一谢咱俩……”
谢不渝笑一声,意味不明,打马而去。
孔屏吃瘪,腹诽永安人士果然不好相与,闷头拽住缰绳,“驾”一声,纵马离开。
车厢里,气氛凝结,戚吟风用余光瞄见那两匹高头大马驰远,低声向车里说道:“殿下,谢将军走了。”
辛湄靠在车壁上,满面苍白,嘴唇绷成一条线,脑海里全是刚才看见谢不渝的那一眼,心乱如麻。
“你刚刚去哪儿了?”
“刺客不敌,蓄意撤走,属下……见此处有谢将军护卫,便率人去追,抓回来了两个活口。”
辛湄往车外的狼藉景象看了看,慢慢恢复理智,下令:“带回去,严审。另外派人入宫延请御医,叫他速来府上,为棠儿诊治。”
“是!”
戚吟风领命执行。
车队飞速往内城奔去,辛湄坐在车厢里,抓紧车牖,心神兀自纷乱。
车厢角落有一样什物发出“哐当”声响,是被谢不渝扔走的匕首,辛湄看在眼里,想起他,诸多疑惑齐涌上来。
不是说明日才入城,为何会在这里遇见?
他是从哪里来的?景德寺吗?
这么看来,山门外的那两匹马果然有一匹是他的。先前在景德寺,慧海大师接待的故人就是他。她在老榕树前为他挂祈福带时,他就在佛堂里……
那,他知道她在吗?
他及时赶来相救,究竟是巧合,还是因为知道她在,所以偷偷跟来?
心似被什么攫住,辛湄呼吸一顿,松气后,心似脱兔狂跳起来。若真是如此,那他心里是不是仍然有她?否则为何回来以后,他不急着入城,反而要到他们相爱过的景德寺?
那是他们肩并肩、手执手发誓要相伴一生的地方,他既然愿意来,是否便说明他没有恨她,他也像她一样,在想念彼此?
等等,可是她呢?
两厢重逢,他救她于危难,可是她待他呢?
辛湄顿感懊恼,后悔先前太过震惊、胆怯,竟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对他说……他会怎样想她?以为她冷漠、傲慢?
不,不。她并非是这样的人,更不可能再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憧憬多时的相逢,竟弄成这副样子,怎么办?
两日后,戚吟风来汇报公务,辛湄仍处于极度懊丧的情绪里,悔恨交集。
“经查,那批刺客所用的兵器都是官用军械,抓获的两名刺客也已招供,他们都是折冲府的府兵,驻地就在存义山下,此次奉兵曹参军李赫之命,前来刺杀。李赫出身草莽,受兵部侍郎赵潮生提携,赵潮生乃是梁相门生。区区兵曹参军,必不敢行刺皇室,属下认为,此事背后多半是梁相操控。”
辛湄在走神,听得“梁相操控”,方猛然收摄神思。
“又是梁文钦?!”
“是。”
辛湄冷脸。
辛桓登基后,朝廷分帮结派,她因从龙有功,手掌兵权,成为唯一能与丞相梁文钦抗衡的一大势力。两人背后较劲多时,但在人前,总归是一团和气,想不到那老贼两面三刀,心狠手毒,脸上赔笑,私底下却开始布下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