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_水怀珠【完结】(44)

  一撇,一勾……活泼狡黠的狸花猫跃然纸上,江落梅缓缓松开手,直起腰身。风吹来,顺走残留在手背上的淡淡余温,辛湄撩眼,直勾勾注视着他:“江相公,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很放肆?”

  众侍女纷纷屏息,敛目候在一旁。江落梅后退一步,拱手向辛湄作揖:“微臣失礼,望殿下宽宥。”

  辛湄沉默地凝视着他,光用眼,自是看不穿他的私心。她敛回视线,放下画笔,静默少顷后,忽地失了作画的兴致,改问道:“江相公以前有与女人相好过吗?”

  江落梅嘴唇微动,答案出乎辛湄的意料:“有。”

  竟然有。

  “什么样的女人?”辛湄知道他尚未成家,所指的必然不是妻子,那是什么?未婚妻?不是,他先前都默认了倾慕她的心思,应当不会有婚约在身。莫非……是以前的青梅竹马,又或者家里的小通房?

  这次,江落梅竟思考了许久,才答道:“仙姿佚貌,般般入画。”

  辛湄忍俊不禁,狐疑:“有这么美吗?”

  江落梅垂下眼睫,鬓角有些红痕,已然是默认。

  罢,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理解。

  “后来为何分开了?家里不同意?还是你一心青云,不要她了?”

  “没有。”江落梅声音很平静,“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是她……不要我了。”

  辛湄扬眉,忍不住端详他,且不提像不像谢不渝,以他的姿容,足以胜过千万男子,何况他的才能、气度都不差,纵使放在永安城也是屈指可数。什么样的女人如此眼高,竟然连这样出众的郎君都看不上?

  “那你恨她吗?”她接着问。

  “不恨。”

  “为何?”

  倏然风起,参天梧桐树窸窣而动,声响似从遥远的天边涌来的浪潮,吞没周遭。江落梅置身一片无形潮水中,轻声道:“她救过我。”

  辛湄恍然,原来是有救命之恩。

  她也救过谢不渝,可是,她也辜负了谢不渝。若是他获悉真相,也会像江落梅一样选择不记恨吗?

  “殿下与谢大将军吵架了?”江落梅倏地开口,望过来的目光很明亮,竟有些叫人难以招架。

  “为何这么问?”辛湄闪开眼,假意把玩案上的白玉桃形镇纸。

  “殿下今日没有佩戴香囊。”江落梅道。刚才教她作画时,他大概看了一眼,她腰间空无一物,没有那个绣着虞美人的香囊。

  辛湄略微局促,转念想想,他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便也觉得无甚遮掩的必要,坦荡道:“对,我们分开了。”

  江落梅瞳仁微颤。

  “我嫁过人,不再是当初天真烂漫、纯洁无瑕的七公主,他心里介意。”辛湄有意压下内心上涌的酸楚,“我也介意。”

  江落梅眉头深锁,目若寒星,似乎难以置信。

  “如若你是他,你会介意吗?”辛湄笑笑。

  “不会。”

  辛湄更感悲哀,眼圈忽涩,有些想哭。她赶紧仰起脸,托着香腮,欣赏天上的浮云,嗤笑:“说是这么说罢了,你们男人,哪个不是这样的?”

  江落梅眼神异常坚毅:“我不是。”

  “你也有相好在前,没有介意的资格。他不一样,他从始至终只有我。”辛湄本能地替谢不渝辩解,俨然忘了方才是要江落梅假设他是谢不渝。

  江落梅抿住唇。

  “也好,反正没有结果。”辛湄想通了,睫毛垂下来,眼角仅剩一抹微红。

  江落梅眼中愁雾不散:“可是,你会很难过。”

  辛湄怔忪,旋即鼻头又一酸,气恼江落梅这不合时宜的体贴,含着泪瞪向他。江落梅在她泪光闪烁的逼视中垂下眼,手指攥紧,藏住满腔情绪。

  游廊另一头人影晃动,走来一名侍女,手捧一物奉上,恭谨道:“殿下,范府派人送来请柬,诚邀您参加范老夫人六十大寿的寿宴。”

  辛湄接过请柬,翻开略看一看,与先前所料大差不差。月底廿一,范府大办筵席为范老夫人贺寿,这次的规模想来大很多,请柬用的是薛涛笺,淡粉的纸面底下闪着金粉,甫一凑近,暗香袭人,做得比去年更精美。

  “认得大理寺卿范慈云吗?”辛湄问道。

  江落梅敛着眸光,乖乖答:“范大人大公至正,德厚流光,此次为朝廷拔掉蠹虫梁文钦,更是大仁大勇,功德无量,微臣景仰多时。”

  “那就是不认得了。”否则,提的必定不是如何景仰,而是私下有多少交情。辛湄目光瞥过案上的画,江落梅握着她的手画下的那只狸花猫生机勃勃,活似要跃到眼前来。“中书令一位空缺多时,此次肃清朝局,范慈云立有大功,要不了多久,便会青云直上。若没猜错,他会是圣上钦点的下一位宰相。”

  一阵风吹过桌案,画纸一角簌簌而动,辛湄用镇纸压住,道:“回去画一幅狸猫扑蝶的画,用心画。六月廿一,我带你去范府为老夫人贺寿,顺便结交一下范慈云。”

  *

  范府坐落于修文坊,区别于梁府的飞梁画栋,这座府邸大而不奢,一律的青瓦白墙,栽松培竹,淡雅古朴,深蕴文士之风。

  六月廿一这日,府上宾客盈门,西次间的三松斋倒是阒静依旧。范慈云坐在书案后,无声叹气,他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人,生得白皙,气质儒雅,乃是很标准的文人长相,开口说话时,也自有一股肃正风范。

  “圣上为何重用梁文钦,又为何一再纵容他与长公主相斗,你心里一清二楚,却仍要顾念私情,逼我铲走梁文钦这枚棋子。如今梁党哄散,放眼朝局,就数她一家独大,这可是你想要的局面了?”

  博古架前站着一名青年,嵌珠银冠束发,身穿玄色银丝暗纹交领锦袍,腰佩朱雀纹羊脂玉佩。他伸手从架格上拿来一只龙泉窑舟形砚滴把玩在手中,淡然道:“既然梁党已散,那不正是你我取而代之的时机吗?”

  范慈云不以为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分明隔岸相观,便可坐享其成,偏你硬要逞能,做那与蚌相争的翠鸟。”

  “我没有要与她相争,也不必与她争。”谢不渝放回砚滴,眼睫底下神光内敛,情绪不辨。

  范慈云默然摇头。那日他突然急匆匆派人传信,约他私会,提出要他尽快审结梁文钦一案。他起初拖延,便是为大局着想,听得他这般要求,自是不愿,奈何费尽口舌也拗不过他,转念想想,或许奏章

  呈交上去也有变数,便也妥协了。谁知奏章

  一交,朱笔一批,圣上这次竟当真狠下心来灭了梁家。

  这些天,朝堂上的确已有圣上要擢他为新任中书令的风声,且不说最后能不能成,就算是成,也不过是代替梁文钦成为一把对付辛湄的新刀,何必?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只要能当上中书令,朝局局势该是怎样,不是非由他说了算。”

  谢不渝洞穿范慈云的心思,所言的“他”,乃是指少年新帝。范慈云若有所思,良久道:“这真是王爷的意思?”

  “当然。”

  范慈云咽下一口浊气,不再反诘。既然是英王之意,那他自无二话。

  “这是太子手泽?”谢不渝仰头端详博古架旁挂着的一幅大字,笔酣墨饱,力

  透纸背,望之有龙盘凤翥之势。

  范慈云看过来,神采微黯,道:“延平三十年,岐王、刘皇后处处刁难,先帝疏远太子。那日,太子郁郁寡欢,来府上找我对弈,见我在练字,便也手痒,信手写了一幅。”

  这幅大字的内容摘自阮籍的咏怀诗,仅有一句“一去昆仑西”,没有写完的下一句是“何时复回翔”。

  延平三十年,正是岐王蒸蒸日上,废太子的风声开始在朝野蔓延的时候。少年失意的太子满心忧怆,在浓墨中发出泣血一问——何时复回翔?他并无恶意,仅是想一抒胸中块垒,结果竟触怒苍天,落得个“永无回翔”的下场。

  谢不渝目眦微红,思及往事,更感悲愤。范慈云亦有怆然萦心。当年若非奸人构陷,淑质英才的太子何至于自缢东宫,战功彪炳的西宁侯府又岂会被满门抄斩……如今,忠烈无名,豺狼当道,当年旧案被遗忘至光阴一角,垢满尘泥。这是他们心上无法结痂的伤口。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蛰伏在激流后,时至今日,方才有机会走到人前,成为执棋者。

  苍天不公,他们便逆天以讨公;人君无道,他们便弑君以行道。总之,他们必须以公道正义告慰故人英灵,唯有如此,心口的那块伤才有愈合的可能。否则,他们这些苟活下来的人注定痛心切骨,抱恨一生。

  门外忽有小厮步入,禀告:“大人,书斋外有贵客求见。”

  今日范老夫人做寿,府上宾客如云,有人来拜见很正常,范慈云不以为意,问道:“哪位贵人?”

  “长公主……与工部员外郎江落梅。”小厮道。

  范慈云一愣,这下脸色很是复杂,犹豫地看向谢不渝。若是辛湄一人来,倒也罢了,毕竟是母亲发帖延请的贵人,可是她领着江落梅一块来,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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